二百一十万两啊!
不过是济南六府的灾情,怎么可能不够。
可是……
这二百一十万两,不是皇上修宫殿修玄修仙用的吗?
怎么……
“够了就好,赈济灾民,保我大明江山社稷,这是你高新郑说的……”话锋一转,他的目光又落到了徐阶的身上,“徐阁老,二百一十万两,是你说的,我……没记错吧?”
徐阶身子一颤,低下了头,“没……陛下没记错。”
“那就行了。”嘉靖笑道,“交接的时候,记住连那二百一十万两银子一起交接,明白吗?”
“明……明白。”不知为何,徐阶从之平淡的语气之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时,偏殿内,已经写好药方的黄锦走了出来,手中捧着墨迹未干的药方呈到嘉靖的面前。
嘉靖扫了一眼,点头道,“去,交给高阁老。”
“是!”黄锦捧着药方转了个向,走到高拱面前,双手奉上。
高拱面色一窘,接过了药方,正待谢恩,一旁的察觉到不对头的严世藩终于反应了过来,上前一步。
“陛下,这银子可是您修万寿宫和……”
“当!”
铜磬声再次响起,打断了严世藩的话。
“既然钱不凑手,宫殿,暂时就不要修了,至于修玄设醮,蓝道士已经回白云观了,这一块的支出,就免了吧。”
“啊?!”
虽然心中已经有了一丁点模糊的猜测,但这话说出来,还是让殿中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无论是内阁众人,还是六部堂官,又或是司礼监的太监,听到这话,都觉得自己听错了!
这……不修仙了?
万寿帝君不修仙了?
这怎么感觉在做梦呢?
不是,就算是梦,也不会这么离谱好不?
…………
看着一脸愕然的众人,嘉靖却没给什么好脸色,只是扫了众人一眼,最终,目光在徐阶的身上定了一下,这才移开,缓缓的道,“蓝神仙已经回了白云观,他的徒子徒孙们也跟着回去了,陈洪,让锦衣卫盯紧一点,记住,白云观里不要留人,不要随意接触,不要靠近百丈之内,不要管他们在白云观里做什么,一应供应都要充足,但,不要让人离开白云观。”
“是!”陈洪面色一凛,露出疑惑之色,完全不明白陛下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但身为一名司礼监大太监的修养,他所受的教育和几十年来的阅历都告诉他,面对这样的一位主子,不管他提出多么离谱的要求,照办就是。
不过,陈洪可以不多想,殿中其他人却不敢不多想啊!
二十年了。
自嘉靖二十一年移居西苑以来,这位皇帝就在这条修玄的路上越走越远,远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回头了。
青烟终日不散,丹炉昼夜不熄,方士道士往来如织,青词写得一篇比一篇华丽,丹药吃得一把比一把凶。从邵元节到陶仲文到蓝道行,一代一代的方士在这座宫殿里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可陛下那颗追求长生不老的心,从未变过。
今天,回头了?
还是我们见鬼了?
殿中众人心思各异,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严嵩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迟缓,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疲惫:“陛下圣明。臣等……遵旨。”
徐阶等人慢了半拍,但也紧跟着躬身:“臣等遵旨。”
嘉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缓缓扫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行了,那就这样吧。”他的声音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今天议事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散了吧。”
群臣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准备告退。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急,很重,踩在甬道的石板路上发出“噔噔噔”的脆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慌乱。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殿中众人的脚步同时顿住。
吕芳的面色骤然一变,作为宫里的老祖宗,本能的,他从这脚步声的节奏中感到了极度的不祥。
果然,下一刻,那殿门竟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扇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个小太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的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浑身上下都在发抖,那双眼睛里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吕芳上前一步,厉声道:“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那小太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猛地咽了一口唾沫,那口唾沫咽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咕咚声。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终于挤出了声音。
“裕……裕王殿下……吐血……吐血昏……昏迷了!”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轰!!
一声惊雷,猛烈的在众人耳边炸响!
第33章 国本动摇
“裕……裕王殿下……吐血……吐血昏……昏迷了!”
当小太监结结巴巴的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嘉靖朝近二十年来最大的炮被点了。
所有人的脑子都嗡嗡的!
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个消息,还是因为刚才在耳边响起的那声突兀的炸雷。
小太监跪在殿门口,身子抖得像筛糠,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不敢抬头,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裕王府的太监,同样跪伏在地,面色惨白,额头贴在地面上,丝毫不敢抬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那个小太监身上,仿佛他刚才说的不是人话。
严嵩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花白的眉毛猛地跳动了一下,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精光,旋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他身形佝偻,一动不动,那只捧着紫砂茶壶的手,此刻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在嘉靖身边二十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嘉靖十八年,大火烧了乾清宫,陛下差点葬身火海。
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宫变,十几个宫女差点勒死陛下。
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变,俺答兵临京城脚下。
哪一次不是惊涛骇浪?哪一次不是灭顶之灾?
严嵩都挺过来了。
可这一次,不一样。
裕王是谁?
嘉靖帝唯一事实上的长子。
景王就藩在即,他就是大明朝唯一的成年皇子,是朝野上下公认的储君,是清流一党苦心经营多年的根基,是严党虽然不情愿但也不得不接受的事实,这是国本。
现在,国本动摇了!
徐阶的身子猛的晃了一下,如果不是他身后的张居正上前扶了一把,说不定他便一头栽倒到地上了。
没办法!
实在是这个消息太过震憾,也太过骇人,对他而言,是不可承受之重!
这个素来以沉稳隐忍著称的内阁次辅,在朝廷中蛰伏了二十余年的老阴逼,在听到消息的瞬间,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了,这一刻,彻底的破防了。
裕王,不仅仅是大明朝的储君,还是他徐阶的学生,是清流一党的希望,是他们这二十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
从嘉靖三十一年,裕王出阁讲学开始,徐阶就奉旨担任裕王的讲官。
十年来,他亲眼看着这个沉默寡言、性格软弱的皇子,从一个懵懂少年长成了沉稳持重的青年。
他教裕王读《四书》,讲《五经》,灌输仁义礼智信的儒家道统。裕王的每一个认知,每一个判断,每一个决策,都有他徐阶的影子。
裕王是他徐阶最得意的作品。
也是清流一党最坚实的靠山和未来的希望!
此时,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耳边飞舞。他想集中精神,想分析局势,想找出应对之策,可脑子就是转不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高拱的反应比徐阶激烈得多。
他霍地转过身来,两步冲到那个小太监面前,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将那瘦小的身子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说什么?!”高拱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裕王殿下怎么了?你再说一遍!”
那小太监被吓傻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吐……吐血……昏迷……昏迷了……”
“放你娘的屁!”高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像蚯蚓一样在皮肤下面蠕动,“殿下好好的,怎么就吐血了?什么时候的事?叫太医了没有?太医怎么说?你给我说清楚!”
他的声音又急又冲,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那小太监的衣领被他揪得几乎勒住了脖子,脸涨得通红,眼睛翻白,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高大人!”张居正的声音适时地响起。
他两步上前,伸手按住高拱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将那只手从小太监的衣领上掰开。
高拱扭头瞪了张居正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却被张居正那沉静如水的目光压了回去。
张居正没有看高拱,而是蹲下身,平视着那个瘫软在地上的小太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慢慢说,裕王殿下何时吐血?何时昏迷?太医可曾诊治?现在情形如何?”
那小太监深吸了几口气,终于缓过神来,断断续续地说道:“回……回大人的话……殿下……殿下是今日辰时……的时候……忽然……忽然口吐鲜血……然后就……就昏了过去……王妃娘娘已经……已经请了太医……太医正在诊治……小的……小的奉命来报……”
张居正站起身来,退到一旁,深吸了一口气,内心远不如表面那么平静。
裕王,是他们在朝堂上立足的根本。
只要裕王在,清流就有未来。
如果裕王出了什么意外……
这一刻,他也不敢多想了。
严世蕃的反应,与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相同。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张肥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这表情不是震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力压抑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
是的,狂喜。
裕王吐血昏迷了。
裕王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