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祖嘉靖 第50节

  一旦双王出阁观政,接触到事务,影响到朝堂,那就是明争了。

  结果完全不一样。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或是直视、或是偷瞥,都落到了嘉靖的身上。

  嘉靖没有发怒,没有失望,只是撇了撇嘴角,看着眼前的这一帮子大臣。

  这一幕,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事情不是这么办的。

  即使自己连续三次预测天象,给了这些人一个可能、或许陛下能够天人感应的印象,但是一旦涉及到皇位的继承,以及有可能打破朝堂平衡,间接损害他们利益的事情,该争,他们还是会争,而且是据理力争!

  说到底,是自己的实力还不足,下的料还不够猛!

  这要是换成前身,三十年前,会选择硬肛,就和大礼仪一样,但是换成近十年,他会妥协,为了朝堂的平稳。

  不过,他不是前身,他不会愚蠢的跳到文官集团的叙事节奏之中和他们在祖制宗法上面拉扯太多,毕竟,他要开辟的是另外一条赛道。

  好,老子提出来你们反对是吧,那就这样,很快,你们就会来求老子了!

第65章 诸位,且行且珍惜吧!

  “陛下!”这时,礼部尚书吴山面色苍白,觉得这件事情没完,必须要在今天将陛下这个念头打消掉,否则,谁知道后面还会出什么么蛾子,于是上前一步道,“二王观政之事,万不可行啊!!”

  “吴山,闭嘴,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违逆圣意!”

  陈洪冲了出来,指着吴山怒斥道。

  “够了!”嘉靖手中的磬杵狠狠的敲在地上。

  声如雷霆一般,震慑人心……

  刹那间,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耳边都是嗡嗡的,脑子也有些眩晕。

  “这件事情,改日再议。”扫了一眼寂静的大殿,嘉靖冷冷的道。

  改日再议!

  听到这四个字,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只要是再议,就有机会。

  而且,以陛下的性格,说了再议,说明还有商讨的余地,事情不会做的太绝。

  最重要的是,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陛下的声音,不像是寻常人的声音,仿佛像是打雷一般,这……

  人能发生这样的声音吗?

  殿中群臣还处于刚才嘉靖的那一声怒喝声中,心生胆怯,如今又有了台阶下,自是不敢多言,而且,能站在这里的都是朝中重臣,也不可能像是那些科道言官一般,动不动就跪阙逼宫,反正,只要保证陛下今日没有下旨就行,后面的事情,自然有一套标准的操作流程。

  所以,包括吴山在内,没有人再多说什么。

  “陈洪,殿外所有人退到二十丈外去。”

  嘉靖的目光扫过司礼监一众大太监,司礼监众人心中一凛,陈洪面色一变,快步走出。

  片刻之后,殿外的那群小太监们全都远远的离开了大殿,最后一个离开的,还乖巧的将殿门关上,偌大的玉熙宫中,只余下嘉靖与一众重臣。

  这个时候,嘉靖才叹了口气,语气之中透着些许的无奈,道,“好了,你们也不要觉得朕是在折腾你们,你们要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朕能做主的,也不是你们能做主的。”

  “陛下……”

  从嘉靖的语气之中,听出了他并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高拱脖子一梗,还要再说什么,却被嘉靖打断了。

  “好了,到此为止吧,朕还有些话想要问你们,这殿中之事,出朕之口,入尔等之耳,就不要传出去了。”

  这话说的,让众人再次迷惑了起来,不懂得陛下是什么意思。

  “徐阶,你是当朝次辅,也是裕王的老师,还有你们两个,都是裕王的老师,朕把裕王交给你们教导,朕也很放心。”嘉靖开口,先是褒扬了几人一句。

  这话并没有让他们放松警惕,反而心中一提,陛下难道是在打感情牌?

  这特么,活久见啊!

  这位斗帝竟然会打感情牌?

  不过,你以为打感情牌我们就会同意吗?

  不可能的!

  我们怎么可能同意让景王出阁观政呢?

  我们……

  但是嘉靖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们的心沉到了谷底,或者说,被惊到了。

  “朕知道,你们和裕王关系亲密,裕王与你们也是无话不说,没什么隐瞒的,那么,现在,你们能不能告诉朕,裕王为什么会病倒?”

  一句话,殿中四人全都抬起头,惊讶的望着嘉靖,所有人的眼中都带着一种迷茫……

  这是什么话?

  这话是什么意思?

  裕王为什么会病倒?

  我不造啊!!

  是,裕王病的很蹊跷,他们也有过很多怀疑,这段日子,他们将裕王府查了个底朝天,上上下下,能查的都查了,没有任何问题。

  御医那边也查了裕王的身体,一切康健,没有病灶,没有暗疾……最后,只能给出一个“许是忧思过度所致”的模糊答案。

  这些,陛下应该知道啊!

  裕王病倒之后,王府中上上下下的事情,也不可能瞒的过陛下啊!

  陛下问这个做什么?

  难道陛下以为我们知道?

  冤枉啊!!

  “看来,你们是真不知道啊!”看着几人的表情,嘉靖面上恰到好处的露出意外之色,“你们回去问问他,他在发病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之中,透着一股子恼意,“问问他,白日梦做的舒服不舒服。”

  白日梦做的舒服不舒服?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还是说,裕王殿下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徐阶等人的面色顿时变的凝重了起来,事情的发展,似乎出乎了他们的预料,这个时候,他们三个都有些坐不住了,恨不得立刻跑回裕王府,询问裕王,但,陛下没有下令,他们也不好离开。

  此时,嘉靖的目光又落到了依旧昂着脑袋站在那里的吴山身上,这个清流出身的礼部尚书面上还带着些许的不服之色,那副样子,和都察院的斗犬们十分的相似,就是那种一言不合就要开撕的劲头。

  只是,嘉靖似乎并没有和他在二王出阁观政的事情上继续掰扯的意思,而是问道,“吴山,你是礼部尚书,对于朝廷的各种典制,仪范,应该都很熟悉吧。”

  “臣……臣自是熟悉。”

  吴山此时的精神高度紧张,说出口的话也变的十分的谨慎。

  “熟悉就好,你回去以后,查一查,看看我朝典制、仪范上那些涉及到上天的条文,特别是那种祷告上天,与天立誓有关的条文,全都给朕找出来,送到朕这里来。”

  “啊?”吴山一愣,一脸不明所以。

  “都找出来吧,这些典制、仪范里头违制的不少,僭越的也不少,以前无所谓,现在不能不谨慎了。”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在殿中众上身上扫过,看着他们或是茫然、或是奇怪、或是深思,又或是疑惑的表情,继续道,“有些词句,要斟酌,有些,要修改……”

  “陛下……”吴山还想说什么,却被嘉靖再次打断,“像什么‘矢心天日,永矢弗谖’‘天鉴在上,臣心可质’‘若违此誓,天实殛之’……这些话,都要修改。还有,祭品,以前,怎么样,朕不管,但从今往后,所有祭天之物,必须实实在在,不得有任何折扣,不得有任何差错。”

  “陛下……”吴山实在是忍不住了,毕竟要修改一些说法只是学术上的事情,可以商量,可以讨论,但祭品这种事情,就是对他们礼部的不信任了,这是暗戳戳的在说他们礼部会在这些祭品上动手脚,这是在暗中指控礼部贪污啊!

  身为礼部尚书,这当然忍不了,当即开口道,“陛下,礼部行事一向严谨,从未出错。”

  “从未出错是因为以前人家的目光没有落在这里,没有落在大明,那些东西,只是摆设,现在,人家的目光落下来了,所有的祭品、供品,人家是要看诚意的。”嘉靖看了吴山一眼,“还是那句话,殿中之事,出朕之口,入尔等之耳,就不要传出去了,今时不同往日了,旧历已去,神性回归,诸位,我们都要从头开始习惯,且行且珍惜吧!”

第66章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殿门在众人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殿内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一众大臣出了玉熙宫,穿过那条长长的甬道,走过那道朱红色的宫门,一直走到西苑门外,轿子就停在那里。

  谁也没有说话。

  所有人的面色都很凝重。

  因为陛下在殿中透露出的信息太过炸裂,他们需要时间来消化。

  严嵩的轿子在最前面。他没有回头,没有停顿,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一眼,只是在轿帘放下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轿子抬起来,晃晃悠悠地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

  徐阶站在原地,看着严嵩的轿子远去,一动不动。

  “徐阁老。”高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裕王那边……”

  “回去再说。”徐阶打断了他的话,转身走向自己的轿子,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高拱的嘴张了张,终究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一跺脚,钻进了自己的轿子。

  旧历已去,神性回归。

  这八个字,陛下说得很轻,可落在他耳朵里,却重逾千钧。

  他们都是读书人,从一开始就不信什么天人感应。

  可最近两个多月,一切所发生的事情,似乎正在朝着他们的认知盲区滑去。

  正月十五的那场雪,二月初一的日食,白云观的天雷……

  还有,陛下让孟昭去查找“绝地天通”的资料,现在,陛下又让礼部修改那些与天相关的典制仪范,又想起刚才在殿中,陛下的一句话,“以前人家的目光没有落在这里,现在,人家的目光落下来了”。

  陛下每一句话,都仿佛在提示着什么,但又没有说清楚,遮遮掩掩的,让他们去猜。

  他们一时之间想不通,甚至不敢想!

  轿子先后在裕王府门前落下,四人出轿,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今日在殿上,陛下说的那一番关于裕王的话,必须弄清楚。

  这不但关系到裕王的病情,更关系到裕王的心思。

  如果属实,那么,这么大的事情,裕王为什么会向他们隐瞒?

  裕王府正殿东暖阁。

  裕王朱载坖坐在主位上,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眉宇间的疲惫也淡了几分。

  他看到徐阶四人进来,面上露出笑容,站起身来迎接。

  只是,刚站起来,他便感觉到不对,四人面色都不太对劲,很严肃,那气势,有一种兴师问罪的感觉。

  “殿下。”徐阶行了礼,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裕王脸上,一动不动。

  裕王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笑容僵在了脸上。

  “徐先生,发生了什么事?”

  徐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暖阁中的太监。

  裕王会意,挥了挥手:“都退下,没有本王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首节 上一节 50/148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