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们应声退去,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暖阁中只剩下五个人。
“殿下。”徐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日陛下在玉熙宫说了一些话,臣等思来想去,觉得必须来问殿下一件事。”
裕王的面色微微变了变。
“什么事?”
“陛下问臣等,殿下为什么会病倒。陛下说,让臣等回来问问殿下,殿下在发病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
裕王的瞳孔微微收缩,但面上还带着疑惑。
徐阶继续说道:“陛下还说了一句……”他顿了一下,目光紧紧地盯着裕王的面庞,“白日梦做得舒服不舒服。”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裕王的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地跌坐回椅子里。
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殿下!”高拱霍地上前,越过徐阶,两步走到裕王面前,面色焦急,“殿下,您怎么了?”
裕王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双目微闭,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急促而紊乱,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看到裕王的状态,几人的面色都变的难看了起来,都是在朝堂滚过了几十年的老油条,裕王这个样子,很明显是心底的阴私被揭露出来的标准反应啊!
裕王,真的有事在瞒着他们?
“殿下……”徐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走到裕王面前,伸手搭在他的肩上,声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急切,“殿下,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您发病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裕王缓缓睁开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徐先生……”他的嘴唇哆嗦着,“我……我只是做了一个梦,父皇……父皇怎么知道的?”
徐阶的眉头猛地一跳,“做梦?”
裕王喘息了一下,稍稍的稳住心神,点了点头,“是的,做梦,白日梦。”
他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在苦笑,“我那天坐在书房里看书,看着看着,就……就迷糊了。”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个梦。
“梦里,我……我继位了。”
这句话一出口,暖阁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人表情都是一滞,都松了一口气,这真特么是一个白日梦啊!!
怪不得裕王没说呢,这就是一个梦而已,府会当真呢?
换成是他们,也不会说的,甚至都不会想到这一块。
然后……
陛下怎么知道裕王那天做梦了?
裕王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反应,他只是闭着眼睛,断断续续地回忆着那个梦。
“梦里,我当了皇帝。然后……”
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隐去了自己化身小蜜蜂的一段,才道,“我只记得,有个地方发生了天灾。是什么地方,朕……我记不清了。是水灾还是旱灾,我也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我没有处理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要听不见。
“我不知道怎么处理。那些奏疏,那些塘报,那些急报……我看着心急,但不知道该怎么办。先生们教过我很多,可那天……那天我不知道怎么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想找先生们商量,可先生们都不在。内阁的票拟,司礼监的批红,六部的奏报……一切都乱七八糟的。我坐在御座上,看着满桌的奏疏,脑子里面一片空白。”
“然后……然后灾情越来越严重了,流民四起,烽烟四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裕王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坐在御座上,手里拿着一份奏章,正在看。那奏章上写的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可就在这个时候……”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瞳孔中满是惊恐。
“突然打雷了,声音很大,整座宫殿都在震动,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然后,雷电交加。一道接一道的闪电,把整座大殿照得雪亮雪亮的,我低头再看那份奏章,看……看清了……”
“看清了什么?”高拱连忙问道。
“就……就十八个字,我,我记的很清楚,十八个字,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然后……然后……”裕王的声音变的恐惧起来,“轰的一声,天……天塌了!”
“我……我感觉到一股巨大的重量从天而降,压在我身上,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压得我骨头都要碎了。”
“然后……然后就醒了,就,就感觉那重量还是压在我身上,我就吐血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梦兆!
听完裕王的描述,暖阁中死一般的寂静!
几人的脑海之中几乎同时闪过“梦兆”这两个字。
可是……
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殿下。”门外传来太监的声音,“宫里来人了,说陛下有东西要送给殿下。”
裕王的身体猛地一震,面色更加苍白了几分。
他看了徐阶一眼,徐阶微微点了点头。
“进来。”裕王的声音沙哑。
殿门被推开。
一个小太监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朱漆托盘,托盘上盖着一块明黄色的绸布。
他走到殿中央,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
“殿下,陛下命奴婢将此物送来。”
“拿过来。”
小太监站起身来,捧着托盘走到裕王面前,双手呈上。
裕王伸出手,手在微微发抖,他掀开那块明黄色的绸布,露出托盘上的东西……
那是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有十八个字。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国本之争
? 上架感言
又要上架了,不过这一次,有些特殊,朕当皇帝了。
这是朕第一次当皇帝,没有经验。
一开始,满脑子想的都是当了皇帝以后,怎么锐意进取,怎么改革弊政,怎么搞文官,怎么拉勋贵,怎么开创新科技,一统全球,成就球长伟业。
可是,刚当了几天,查了一些资料,把情况理了一理,朕就发现,朕的前身退居西苑不是没有道理的。
大明这艘船开到了嘉靖朝,弊病丛生,但最主要的问题是利益结构已经固化了。
别看朝廷里面各个山头、派系那么多,所谓的文官集团内部也不团结,斗来斗去,但他们背后的利益同质化严重,土地兼并,抗税、捞银子,搞走私,在朝廷培养代言人……
已经形成了一整套成熟的方案。
只要触动了他们背后的利益本质,他们立刻就会团结起来,一致对外,具体的说,就是对朕。
面对这样的情况,传统的打法已经不行了。
因为即使想法再好,手段再高明,也是需要有人执行的,但是显然,嘉靖朝的执行力就是一坨大的……
所以,从一开始到现在,具体来说是从正月到四月,这几个月的时间,朕做的所有事情,最终目的只有一个,跳出传统的叙事,不跟他们在传统的叙事上硬扛,利用自己的优势,打开一条新的赛道。
以天意糊弄朝堂,让文官集团无法选中目标!
他们可以和皇帝争,但不能和天意争,他们可以影响到皇帝,但影响不到天意。
朕就是要在传统的君臣叙事上开一条新的赛道,一条他们望而兴叹,有气也发作不了,无法选中,丝毫影响不了的赛道……
朕要在这条他们无法选中的新赛道上驰骋!
本来预计这段铺垫只写十万字左右的,但一写起来就发现,朕这个皇帝啊,面对着千头万绪的事情,十万字根本打不住,于是就写到了现在,嗯,就是这两天,关键的节点来到了,铺垫也差不多结束了,也该上架了!
希望大家在上架后继续支持朕,朕是当圣祖的,没什么能拦的住朕横扫全球的决心!!
多余的话就不多说了。
最后,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与鼓励!
今天上架,四更!
? 第67章 我……我好像也有天人感应了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裕王朱载坖瘫坐在椅子里,他已经惊恐到无法说话了。
任谁遇到这种事情都会惊恐。
那个白日梦他其实已经忘记了,如果不是今天徐阶提到“白日梦”三个字,他也不会想起来,这种连自己都忘记的梦中事,竟然被父皇点出来了,这也……
其他几人亦都沉默了起来,脑子里面只剩下两个字,荒诞!
他们这边刚刚听到裕王殿下梦中的内容,陛下那边已经将最重要的东西送了过来。
如果不是陛下和殿下串通好的,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陛下,知道了殿下的梦境内容。
可是,这怎么可能?
闻所未闻。
梦是什么?
是人心底最深处的隐秘,是连自己都无法完全控制的东西。
一个人做了什么梦,梦见了什么,梦见了谁,梦见了什么场景,什么对话,什么字句……
这些东西,只有做梦的人自己知道。
甚至连做梦的人自己,醒来之后也很快就会忘记大半。
可陛下不仅知道裕王做了梦,还知道裕王在梦里看到了什么,知道了那十八个字,知道了每一个细节,然后……一字不差地送了来。
这说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