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祖嘉靖 第58节

  “你们知不知道这是哪里?你们知不知道,这件事情的后果有多严重?天子脚下,首善之区,竟然能出这样的事情,竟然敢出这样的事情!!”

  “不要以为你们一个个的人模狗样,位高权重,享尽荣华富贵,就能为所欲为!别忘了,这里是京城,你们是在京城当官,举头三尺有神明!!”

  “现在不是以前了,以前你们想干什么没人管,现在,不一样了,你们享受多少荣华富贵,就担着多大的责任,这件事情处理不好,京城的情况不改善,我没法儿交待,你们也别想好!”

  “咚咚咚咚咚……”嘉靖这一刻,仿佛出离了愤怒一般,一边怒骂,一边将面前的御案拍的震天响,每一声,都仿佛击在所有人的心中,虽然不是很理解嘉靖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但每一声的拍击,都让他们心颤不已,心底发虚……

  骂完之后,嘉靖深吸一口气,目光愈发的阴冷,语气愈发的幽深,“朱希孝,你继续,说说看,这个城南杜爷身后都有什么人?”

  “是!”此时的朱希孝低垂着脑袋,整个后被都被吓的汗湿了,声音也有些发虚,“据……据查,杜震东与京中数位官员有往来。其中有工部营缮清吏司的主事,名叫李逢春。此人负责京城各坊的修缮事宜,杜震东在南城盖赌档、搭棚子,都是李逢春替他遮掩。”

  “还有一位,是南城兵马司的副指挥,名叫周文炳。此人管着南城的治安捕盗,杜震东手下的打手犯了大大小小数十桩案子,从未被拿到过衙门里问罪,皆因周文炳暗中替他消了案底。”

  “另有一位,是顺天府的府丞陈守仁,杜震东若是手下有人犯了重案,被逮到刑部大牢,陈守仁便会暗中运作,或减罪、或轻判、或寻个由头放人。”

  说完,再次垂下了头。

  嘉靖冷冷的看着他,“就这些?”

  “就……就这些!”朱希孝的额头此时已经密布汗珠了。

  “行了,出去吧,今夜之间,把辞呈递上来。”

  “陛……陛下!”朱希孝猛的抬头,似乎想要辩解什么,但是当他接触到嘉靖的目光时,身体猛的僵直了起来,嘉靖的目光幽深,宛如深潭,却又清澈无比,在这清澈的目光之中,仿佛能够将他脑子里的一切隐秘都倒映出来,让他一切的秘密,无所遁形!

  虽然仅仅是一瞬间,但也只是这一瞬间,便已经击溃了他内心所有的不该有的想法,肚子里的千言万语,最终,化成了一句结巴的话,“臣……臣告退……”

  说罢,保持着躬身的姿态,颤颤的一步步倒退,直退到了殿门口,才踉踉跄跄地转过身,离开了大殿。

  嘉靖冷冷的看着他的背影,冷哼一声,转头对陈洪道,“叫陆绎来,接手锦衣卫。”

  “陛下……”

  这时,徐阶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

  锦衣卫这个东西,又叫天子亲军,名声很大,但是风格一直在变,强势的时候,是皇帝最强的爪牙,想抓谁就抓谁,想罗织什么罪名就罗织什么罪名,弱势的时候,谁都能往里面搀点东西,主要看指挥使是谁。

  毫无疑问,朱希孝是他们最喜欢的那种,自陆炳死后,朱希孝接手锦衣卫,锦衣卫的威慑力直接下降,朱希孝虽然出身勋贵,但一向与文官交好,给予他们太多的方便,双方在很多方面都有着良好的默契。

  而在徐阶的心中,这个朱希孝未来还有大用,但今天陛下突如其来的发作,却直接让朱希孝去职,这是他不希望看到的,所以他才站了出来,想要为朱希孝说几句话,只是,让他没想料到的是,他刚刚才张开嘴,便听“咚”的一声,嘉靖手中的馨杵狠狠的砸到了地上,将他的声音打断,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徐阶,徐阶心中一颤,没来由的开始心虚起来。

  “徐阁老,你……知道虿刑是什么吗?!”

  嘉靖声音森冷,看着徐阶,再次问出了刚才的问题。

? 第78章 朱希孝的差使办砸了

  “徐阶,你知道虿刑是什么吗?”

  再次问出这个问题,殿中顿时一寂,大家的心中早已经翻涌了起来。

  说实在的,他们到现在还没有搞明白为什么陛下会暴怒起来。

  就因为一个南城的地痞?

  不可能的。

  就因为这件小事,惹的他这位九五至尊暴怒,甚至失态?

  那这位陛下的城府也太浅了吧?

  不对,不可能这样的,这位可是真正的得了天意的天子,怎么可能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如此的暴露,除非……

  这里头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是的,得了天意的天子!

  经过这几个月的铺垫与发酵,一桩桩的事实佐证,再加上嘉靖每次在御前会议上暗中施展的慑魂之术与离魂熏香的配合,他早已经在这些朝中大臣的潜意识中种下了他想要的种子,如今,这殿中之人,都已经开始相信他真的得了天意了。

  注意,不是满朝文武,仅仅是能够在这西苑之内议事的群体,也是大明朝最高的决策层。

  不是靠着皇帝的权力去逼迫他们去相信,去承认,而是靠着武侠世界的药物与慑魂手法,心灵秘术,配合种种的事实、零碎的片段的话语和线索,去有意的引导他们去脑补,去完善,最终完成的一次成功的群体性催眠与暗示。

  不管是有了亲身经历的严嵩,还是老谋深算的徐阶,又或是暴燥执拗的高拱……

  都在他这段时间的潜移默化之下,已经开始默认了这个事实。

  虽然只是一个开始,但他的话语权却在无形之中大大的增加了。

  但这还不够,还需要下猛料来加深他们的印象,还要强化自己通过慑魂魔音、移魂大法、催眠之术种在他们脑海之中的暗示和种子,让这些东西牢牢的烙印在他们的脑海之中。

  就如今天在这殿上,便是一次关键的强化。

  他咆哮声音,是慑魂魔音,暗中激荡众人的神魂,他每一次对于御案的敲击,看起来是在发怒,事实上是通过这种敲击,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从而扰乱他们思考的节奏,让他们的思绪顺着自己想要的地方走,最后,再以一个足以击溃他们认知的事件,固化这种暗示与认知。

  虿刑,便是他这一次设定的事件,他不但要用这个事件将神性回归这件事情牢牢的烙在眼前大明朝决策层的潜意识深处,更要借此事,来改变整个京城。

  “虿刑,怨蛊噬身,万千的蛊虫会将受刑者体内啃噬血肉,直到将受刑者注空,只余外皮,才会钻出来,一旦无法控制这些蛊虫,让他们四散出去,再钻进其他人的体内,后果不堪设想!”

  嘉靖的语气幽幽,一众听入耳中的大臣则心底发凉!

  这……

  “神性归来,天意如悬剑,俯瞰人间,这京城之地,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亦是天意注视之处,天道至公,大道无情,是半点人情都不会讲的,杜震东只是一个地痞,这个人,本身算不得什么,在场的每一个人,动一个小指头,便能让其九族覆灭,但就是这样一个在你们眼中仿佛蝼蚁一般的人,竟然触动了天意,虿刑落下,十数年来积聚的一身的怨气已经化为了怨蛊,正在啃噬他的身体,若不及时处置,蛊虫四散,必祸延京城。”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顿了一下,扫了一眼面色已经泛白的殿中众人,“这一次,与杜震东相关联,受天罚虿刑的共有九人,朕让朱希孝去查,就是要他顺着杜震东这条线将其余八人找出来,将虿刑的影响控制住,但是他呢……”

  嘉靖猛的怒吼了起来,“查了这么久,只给了朕三个人的名字以及一堆不知所谓的罪名,你们告诉我,这些罪名,哪一个够的上触怒天意,哪一个够的上违逆上天?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就是这么办事的?!锦衣卫若是像他这般当差,朕还要锦衣卫做什么?”

  抬手之间,将整个御案掀翻,御案上的奏折散落一地。

  殿内,鸦雀无声。

  没办法,嘉靖这段话太过震憾,同时,也太过超出他们的认知,直接将他们的PTU给干懵了!

  嘉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将他们的每一个表情都收入眼底。

  差不多了。

  火候到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将磬杵杵在地面上,语气放缓了几分,“天意高远,是不会管那么多鸡毛蒜皮的小事。”嘉靖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就像你们做的那些事情,在天意面前,不过就是一群蚂蚁在争夺罢了,天意看都不会看一眼的。”

  “天道运转的是秩序,是日月星辰该什么时候升起,风雨雷电该什么时候降临,四季更替该什么时候轮转……这些事情,是凡人影响不了的,凡间的生与死,亦是天地运转,自然循环的一部分,万物相争,弱肉强食,狼吃羊,鹰吃兔,人吃五谷牲畜,天意不管这些,因为这是规则。即便是人命,在天地漫长的岁月中也不过是沧海一粟,天道不在乎,但……”

  “这并不是意味着天道便不会理会凡间之事了,当凡间之事触动天意的时候,天意,就会有反应,譬如周云逸那厮在朕的面前假传天意,那就是找死,所以,这个杜震东……”

  说到杜震动,嘉靖的眼中闪动着幽冷的光芒,“谁能告诉朕,他究竟做了什么,触怒了天意?竟然落下虿刑,罚的比周云逸还要重??”

  随着这声音落下,玉熙宫正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徐阶的面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垂着眼帘,一动不动,准备为朱希孝求情的话全都吞了回去。

  朱希孝把事情办砸了,而且还是一件天大的事情!

  很明显,陛下的意思很清楚,朱希孝很明显是办事不利,而且是在这种要命的事情上头办事不利。

  锦衣卫查一个地痞恶霸查了这么久,报上来的结果与陛下知道的大相径廷,甚至与陛下的天人感应相悖,显然,这是犯了大忌讳了。

  随后,他的心中升起了警惕,这一次朱希孝搞砸了,不要说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接下来能不能保住命,会不会牵扯到其他人,都要两说了。

  身为清流的领袖,虽然与杜震东以及他背后的人没有什么交集,朱希孝这一次是怎么操作的也没有跟他汇报,他也没有刻意的收信息,但他太清楚这里面的道道了。

  无非是杜震东身后的靠山不只朱希孝说的那些人,还有更多的人,但是朱希孝因为这个或是那个原因,想把这些人保下来,这甚至根本就不需要这些人打招呼,朱希孝看看名单就知道。

  做人情嘛,常规操作!

  这也是他们这些清流文官喜欢朱希孝的原因。

  可惜,这一次,踩雷了!

? 第79章 诸位看官不要笑,对,就是来自M78星云的光……

  玉熙宫,正殿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稳,在大殿外停了下来。

  紧接着,一个小太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声音不大,但却清晰的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皇爷,锦衣卫佥事陆绎,在宫门外候旨,说是奉旨查办杜震东一案,已有结果,特来呈报。”

  殿中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殿门的方向。

  陆绎!

  这个名字落在殿中,又让殿中群臣的面色微微一变,无声的眼神交流之中,透着一丝的心悸!

  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陆绎,是已故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的三儿子,亦是陆炳唯一在世的儿子。

  陆炳在嘉靖朝的地位,自不必多说。

  去年,陆炳去世,为了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各方都使了不少力,最终,落在了朱希孝的身上,原因嘛,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就是朝中不管是清流还是严党,又或者是中立的大臣们,都不希望再看到一个像陆炳这么强势的锦衣卫指挥使,压力太大了。

  而朱希孝这个人,怎么说呢?

  出身勋贵,与各方面的关系都不错,最重要的是善于勾兑,他上位,各方都放心。

  就像这一次调查杜震东一般,他知道该查到哪里,该查到什么人,该怎么向陛下汇报……

  但,谁也没有想到,就是因为他善于勾兑,今天在这里栽了个大跟头,一个可以让他万劫不复的跟头。

  善泳者溺于水,古人诚不欺我!

  而陆绎,则在父亲死后,袭父职,升锦衣卫指挥佥事,掌诏狱刑讯之事,只是品级虽不低,却因父亲新丧,一向低调,在朝中并不显眼。

  却没想到,这一次,陛下在让朱希孝调查的同时,还让他也出手调查,谁都没有惊动。

  他们是怎么联系上的?

  看来,陛下对朱希孝早就不满了啊,否则,不会是现在这个局面。

  “让他进来。”此时,殿中的嘉靖已经回转过身,坐到了御座之中,恢复之前平静的模样,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就仿佛,刚才那个在殿中失态咆哮的君王不存在一般。

  殿门被推开,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形挺拔,面容清瘦,颌下蓄着一缕短须,一双眼睛沉静如水,穿着一身青黑色的锦袍,腰间系着银带,头上戴着一顶乌纱小帽,正是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的官服。

  当然,最让人在意的,最吸睛的,还是他手中捧着的那个紫檀木的方盒。

  盒子不大,约莫两尺见方,盖子盖着,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陆绎跨过门槛,走到殿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气,躬身行礼道,“臣,锦衣卫佥事陆绎,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了!”

  看到陆绎,嘉靖面上平淡的表情终于松动了开来,甚至还露出了一丝微笑,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了许多,“让你查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陆绎微微躬身,“回陛下,臣奉旨查办杜震东一案,已将其府邸、商铺、钱庄、宅院共计一十七处全部查封,家中一应财物、账册、书信皆已造册登记。府中上下共计四十三口,已全部收押于北镇抚司大牢,等候发落。臣将杜震东府中所有可疑之物逐一清点,最终发现一物极为蹊跷,不敢擅断,特带来呈请陛下御览。”

  说到这里,他语气顿了一下,有些犹豫的道,“陛下,此物十分诡异,臣前所未见,不知该不该打开。”

  “诡异?”嘉靖的眼睛微微一眯,旋即笑了起来,“那朕倒是要好好的看一看了,打开吧。”

  陆绎没有多说什么,慢慢的将盒子放到地上,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的盯着那个盒子。

  陆绎伸出右手,指尖按在盒盖的边缘,轻轻一推。

  “咔嗒”一声轻响,盒盖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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