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盒盖被打开的一瞬间,一种莫名的寒意,仿佛从盒子中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
离盒子最近的几个大臣,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
那股寒意弥漫的极快,不过呼吸间,殿中十几个人,都感受到了。
寒气沿着脊柱向上蔓延,所过之处,汗毛倒竖。
这时,大家也都看清了盒中究竟是什么东西。
盒中,铺着一层暗黄色的绸缎,绸缎的中央,静静地躺着一个怪异的人偶。
那人偶约莫三尺来长,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蜷缩在盒中,通体用一种暗灰色的泥土捏成,表面粗糙不堪,隐约可以看到手指按压的痕迹。人偶的面部被刻意雕琢过,五官扭曲,嘴角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上咧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两只眼睛的位置嵌着两粒黑色的石子,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仿佛正盯着盒子外面的人看。
殿中的阴冷气息越来越浓了。
几个离得近的大臣已经开始打颤了,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再结合盒中人偶那怪异的模样,让人毛骨悚然。
“呵——”
忽然之间,嘉靖长出了一口气,这声音不大,但是在这阴冷寂静的大殿之中响起,把这殿中的众人吓了一跳,再看嘉靖,却见他的嘴角噙着一丝的冷笑,面上却透着几分的了然,然后,说出了一句让诸位读者爆笑却又让殿中大臣们不解的话来。
“奥特大君,真是作死啊!!”
“这东西是哪里发现的?”
“杜震东大宅的一间暗室里,发现的时候,这东西正被供奉着,面前摆了一碗人血,发现的百户刚触及人偶,便面色惨白,浑身发抖,退后数步才缓过神来。臣不敢再让人触碰,便用绸布包裹,装入紫檀木盒之中,密封护送至此。”
嘉靖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回那只人偶身上……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全颠覆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只见他弯下腰伸手轻轻的在那人偶上一抹,那弥漫于殿中的阴寒之气竟如阳春融雪一般的消失了,而那诡异的人偶,也随之发出了几声龟裂的声音,碎成了十几块碎片!
修罗阴煞功,就是这么好用!
咕咚!!!
看到眼前这一幕,殿中的所有人都忍不住的咽了一口口水,眼睛瞪的溜圆,一时之间,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语来表达自己的震惊了。
“送到午门前烧掉吧。”
嘉靖并不在意众人的反应,朝陈洪道,陈洪在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嘉靖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他才猛的打了个激灵,连忙躬身一礼,应了一声“是”,随即便招呼几个小太监进来,捧着盒子,急急的朝着午门赶去。
这时,嘉靖才将目光转向一众仍然处于UC震惊体的大臣们身上。
“不要慌,一点邪崇之气罢了,这里是玉熙宫,天下的中心,最接近天意的地方,再重的邪崇到了这里,也会烟消云散的。”
说罢,转身坐回了御座之上,望向陆绎道,“陆绎,从今日起,你掌锦衣卫事,暂署指挥使印信。”
这一句话落地的瞬间,殿中所有人的身体都是微微一震。
锦衣卫指挥使,天子亲军统领,掌大诰、缉捕、诏狱、刑讯,权柄之重,仅次于内阁首辅和司礼监掌印,可以说,是陛下心腹中的心腹。
最重要的是,陆绎,可是陆炳的儿子,想一想陆炳掌锦衣卫时,锦衣卫的威势,所有人心中都升起了一阵寒意。
徐阶等人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想到刚才殿中发生的事情,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陆绎深深躬身,声音沉稳:“臣,领旨。”
嘉靖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回那只紫檀木盒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幽深如渊,“给你三天的时间,把杜震东身后的人都扒出来,不管是谁,不管身份如何,明白吗?”
“是!”
“另外,去找朱希孝,把朕让他准备的东西都给朕摆到午门,虿刑一落,没有那些东西,整个京城都会遭殃。”
陆绎面色一紧,连忙称是。
? 第80章 烹?不,是虿刑
四月初五,京城的天已经隐隐有了几分燥热。
按例,每日卯时入朝,内阁、六部、通政司、都察院各衙门主官先在西苑值房议事,三品以下官员则在午门外候着,听候传召。可今日,所有人的脚步都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晨光熹微,午门外已经有不少官员驻足。
没办法,太壮观了,午门外,一字排开十八口大鼎。
每口鼎足有半人多高,鼎口阔约三尺,通体乌黑,隐约可见鼎身上纹着的如同细蛇一般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沿着鼎腹一路盘旋而下,但大家都是有眼力界的,一看这纹路和这大鼎的品相就知道,这是刚刚铸造不久的,蛇影的纹路,也略显粗糙,显然不是什么精心制造出来的。
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十八口大鼎令人不安啊,特别是每一口大鼎下方的地面上都挖好了坑槽,坑槽里填着干柴、松脂,码得整整齐齐,显然不是摆设。
“陛下这是要……”礼部主事陈茂站在人群中,面色铁青,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这是要烹人?”
“慎言!”旁边的同僚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陈茂张了张嘴,终究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可他的目光却怎么也无法从那些大鼎上移开。
与他一般的人多的是,午门外,从东到西,穿着各色官袍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嗡嗡声此起彼伏,却又都压得极低,生怕被什么不该听到的人听了去。
吏部郎中许如兰站在人群外围,面色还算镇定,可他那双眼睛,此刻也忍不住地往那些大鼎上瞟。
他是嘉靖二十年的老进士了,在六部衙门里沉浮了小二十年,自认什么场面都见过,可眼前这十八口大鼎,他是真的没见过。
“许大人。”旁边一个年轻的给事中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您……您说,陛下这是要干什么?”
许如兰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大鼎上收回,落在那紧闭的宫门上,轻轻吐出一口气,“不知道。”
“不知道?”年轻给事中明显不信,“您是吏部老郎中,消息比我们灵通多了……”
“正是因为消息多了,才不知道。”许如兰苦笑着摇了摇头,“有人说是因为城南那个地痞,还有人说陛下是要效仿商纣行炮烙之刑,可到底怎么回事,没人说得清,也没人敢问。”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道,“除了内阁的那几位和咱们的部堂大人,谁也说不清楚。”
年轻的给事中缩了缩脑袋,没有再问,而是将目光放到了那一排大鼎之上。
谣言在四月初二这天就已经开始了。
因为这些大鼎,在四月初二就被排在那里了,只是当时里面没有水,底下也没有东西。
这东西太吓人了。
西汉的主父偃不是说过嘛,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
只要是读书人,谁没有读过,谁不知道。
随着谣言一起传开的还有锦衣卫指挥使朱希孝被免了职,接任的是陆炳的儿子陆绎。这个消息传得更快快,这些年,陆绎很低调,认得的人并不多,但“陆炳的儿子”这五个字,足以让朝中一多半官员心跳加速。
陆炳是什么人?大明朝最强势的锦衣卫指挥使之一,深得陛下信任,上至亲王勋戚、下至九卿六部,谁没在他手里吃过亏?
他死的时候,很多人都松了一口气,但现在,现在,陆炳的儿子回来了。
然后,就开始抓人了。
最先被抓的是顺天府尹万采,严党骨干。
三品大员,顺天府尹,掌京畿地方民政、治安、刑名,管着京城南北两城数十万百姓的生计,说抓就抓了,颇有当年陆炳的风采。
紧接着,都察院的两位巡城御史周玉斗、唐纪录相继被捕。
巡城御史虽是七品小官,却是陛下钦差,掌京城各坊巡按纠劾之权,品级虽低,地位却高。周玉斗是嘉靖三十五年进士,素来以清正刚直闻名,在都察院里有“铁面周”的外号。唐纪录是嘉靖三十八年新科进士,入都察院不过两年,但弹章写得犀利狠辣,连六部堂官都被他弹过好几回。这两人,都是清流中的清流。
一位三品大员,两位七品言官,分属严、清两派,却在一夜之间同时下了诏狱。
满朝哗然。
从四月初二开始,朝堂上弥漫着一种恐慌的气氛。上书弹劾陆绎的奏章像雪片一样飞进通政司,说什么的都有,“酷吏再生”“罗织成狱”“擅捕大臣”……
措辞激烈,激愤之意,几乎把紫禁城的顶都冲破了,可西苑那边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音,甚至连内阁的几位阁老都闭了嘴,严嵩闭门不出,谁也不见,徐阶正生着闷气,高拱异常的沉默,有门下弟子来只一句“等消息”便把人打发了回去。
辰时刚过,午门前的广场上,官员越集越多,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面色各异,有的面色铁青,有的面色惨白,有的强作镇定,有的已经在暗暗发抖。
没办法,眼前的一幕震慑力太强了,特别是鼎下面塞的满满当当的鼎下的干柴、松脂,看的他们心里发虚。
辰时三刻。
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循着声音望去。
午门外的甬道上,一队锦衣卫正押着一群人走过来。
身着囚服,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脖子上套着铁链,每走一步都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为首的,正是顺天府尹万采,万采的面色苍白得不像活人,万采身后是周玉斗、唐纪录……
再往后,还有二十多个人。
有穿囚衣的,也有穿着便服、绑着绳子的。有的低着头,有的目光涣散,有的在哆嗦,有的则在拼命挣扎……
百官之中,有人认出了其中的几人。
工部营缮司的李逢春、南城兵马司的周文炳、顺天府的府丞陈守仁……
还有一些明显不是官员的,他们认不出来的面孔。
陆绎走在队伍最前,目不斜视,面色平淡,队伍走到广场中央,停在十八口大鼎之前。
陆绎抬起右手。
锦衣卫校尉齐齐停步。
“按名单,扔进去。”陆绎的声音不高,但内容却让所有人心中一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十八口大鼎之上,鼎口大开,鼎中的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水光。
在名单上的人都疯狂的挣扎了起来,有人大声的呼叫冤枉,有人猛地扭动身体,双手拼命地想要挣脱铁链的束缚……
但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的。
在锦衣卫的动作之下,总共有十八个人,被扔到了鼎中,水花四溅。
那些被扔进去的,有的在大哭,有的在求饶,有的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剩下身子在水里机械地抽搐着。
十八口大鼎,十八个人。
百官之中,已经有人别过了头去。
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浑身都在发抖。
他们,是真的以为陛下疯了,要烹人玩。
“桀纣之君、桀纣之君啊!!”
一个尖利的声音陡然之间响起,再次让午门前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声音的源头,鼎中的周玉斗。
他被铁链绑着,站在鼎中,浑身湿透,面色铁青,却透着一股子坚毅和悲壮,双手舞动,仰天悲呼,“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啊,老天爷,你睁开眼睛看看吧,我大明,出了一个桀纣之君啊!!”
人群开始骚动,有热血上头的官员就要跟着一起喊的时候……
“那是什么?”
忽的,人群之中传来一声惊呼,只见一名年轻的官员满脸骇然的指着正在鼎中嘶吼的周玉斗,“那……那是什么?”
场面陡然一静。
不管是冲动的还是低调的,心怀愤怒的,还是看热闹的,又或是准备拿这件事情做什么文章的,全都停止了思考……
立于鼎中,正准备进行最后一搏的周玉斗诧异于这突如其来的冷场,还准备开口的时候,忽觉得自己的耳边有些痒,下意识的抬手对着耳朵抓了一把,然后,浑身一僵,刚摸到耳边的手也猛的一下子弹了开来。
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