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不到,但是周围的人看的清清楚楚,一只暗红色的,仿佛蜈蚣一样的虫子,正从他的左耳爬出来。
还没等他搞清楚情况,便觉得脸上麻麻痒痒的,眼前还有一道模糊的黑影闪了一下,下一刻,一股剧烈无比的痛苦从身上传了过来……
与此同时,午门外的广场上,惊呼惊叫喊成一片,甚至已经当场跑开,有的腿软倒地,更有甚者,当场尿了。
没法子,眼前的景象太骇人了。
先是一只暗红色的虫子,像蜈蚣,又像马陆,约莫两指长,从周玉斗的左耳孔里慢吞吞地往外爬,随后又以一种极其迅捷的速度,顺着他的脸颊爬到了他的鼻翼旁,又一头钻进了他的鼻孔。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的眼眶里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眼角处,一大堆比之前那只小得多的、通体漆黑的、形如蚂蚁却有六对足肢的虫子,密密麻麻地涌出来。
就像有人在他眼睛里搅开了一罐活物。
不仅是他,还有万采、唐纪录,以及一切的源头,那个杜震东。
总共九个人,无数的虫子从他们口鼻耳眼中涌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虫子形色各异,有暗红色的、有墨绿色的、有灰褐色的、有通体透明的,大的如手指长短,小的如米粒一般。
它们从七窍中涌出,又咬破皮肤从脖颈、从手臂、从胸腹、从任何有血肉的地方钻出来,密密麻麻地在九具身体表面覆盖了一层又一层,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这九具躯壳内部疯狂地繁殖、分裂、扩张。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那九个人已经不成人形了。
他们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紧贴着骨骼的轮廓塌陷,五官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所有的内容物。
这,就是虿刑!
随着九人被注空,密密麻麻的虫群像瀑布一样从九具干瘪的躯壳上倾泻而下,落入鼎内的水中,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
九具空洞的躯壳也随之倒下,连带着身上的衣物一起,泡入了水中。
十八口大鼎,九口鼎中的人化为皮囊沉入水中,九口鼎中的人却完好无损,但都已经吓疯了。
广场上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呕吐声。
陆绎站在队伍最前面,面色依旧平静,但如果仔细的观察,便会发现,他维持这种平静的表情很辛苦。
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动作,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身后那队锦衣卫校尉立刻动了。
他们手中捧着一批巨大的铁盖,每两个校尉抬一口,吭哧吭哧地走上前去,对准那九口有异常的鼎口,将铁盖严严实实地盖上。
铁盖落下的一瞬间,鼎内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像是无数细小的利齿在刮擦铁器表面。
校尉们面色也不怎么好看,每个人都隔着厚厚的毡布,死死地压着铁盖。
紧接着,另一队校尉拎着油桶走上前来,将松脂和桐油浇在铁盖周围的缝隙处,又有人点燃火把,凑近鼎下的干柴和松脂。
“呼——”
火舌腾起的瞬间,鼎内的嘶嘶声陡然加剧,变得尖锐而密集,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活物在铁壁内部疯狂地撞击、挣扎。
火越来越大,鼎身的乌黑表面开始泛起暗红色的光,铁盖边缘的缝隙中渗出丝丝缕缕的青烟,那青烟散发着一种奇异的焦臭味,像是烧焦的甲壳又混合着某种腥甜的气息,扩散开来,让周围所有人都忍不住掩住了口鼻。
火势最旺的时候,鼎内的嘶嘶声达到了顶峰,仿佛有千百只活物在同一时刻发出最后的尖叫,那声音尖锐细密,听在耳中,仿佛是猫爪挠心一般,十分难受。
然后,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越来越弱,越来越稀疏。
最后,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诡异的寂静。
火还在烧,松脂和干柴噼啪作响,铁盖边缘的青烟还在升起,但鼎内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仿佛那些虫子,全都在沸水中化为了一滩浆液。
陆绎站在原地,等到九口大鼎内的声音完全消失,又等了半盏茶的时间,才再次抬起右手,在众人的目光之中,又轻轻一挥。
剩下那九口鼎中,完好无损的九个人被锦衣卫校尉从鼎中拽了出来,按在地上重新绑上铁链。
这一次,没有人挣扎,这九个人目光空洞,仿佛丢了魂儿一般。
万采等九人的皮囊还泡在鼎中的水里,与那些虫子的残骸混在一起,水面飘着一层浑浊的油光,谁也看不清里面还有些什么,没有一个人敢凑过去细看。
从午门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出来,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在陆绎身旁站定,清了清嗓子,展开卷轴,尖细的声音在广场上响起。
“……顺天府尹万采,身为畿辅首官,掌京畿民政,收受城南刁民杜震东贿赂银一万三千两,纵其行凶作恶,戕害良善,视民命如草芥……私设淫祠,血祭邪神,触怒上天,天落虿刑。”
“……巡城御史周玉斗、唐纪录,身为钦差言官,掌巡按纠劾之权,以杜震东每月孝敬为常例,为其遮掩罪行十余年,其罪与万采同……”
诏书念了很久。
那些罪名,这些,都是锦衣卫查出来的,银两数目清清楚楚,往来时间明明白白,证人证物俱在,无可辩驳。
但众人听的很明白,诏书最重要的就是两点,杜震东私设淫祠,血祭邪神,触怒了上天,万采等人收受贿赂,给杜震东方便,导致杜震东的恶行持续数年,被上天迁怒。
诏书念到最后,小太监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提高了半度,念出最后一句:
“上天示警,天降虿刑,为免怨蛊四散,祸延京城,故以铁鼎约束,现场焚毁,余下事宜,着锦衣卫指挥使陆绎主持善后。”
诏书念完,小太监合上卷轴,退后两步,又对陆绎微微颔首,转身回了宫门。
陆绎站在午门前的广场上,等那小太监的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内,方才转过身来,目光在广场上那一片沉默的人群中扫过。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陆绎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朝身后那队锦衣卫校尉挥了挥手:“把剩下的人押回去,着人封存九鼎,打扫现场。”
校尉们应声而动。
官员们站在原地,看着校尉们将那九个吓瘫了的犯人拖走,看着另一队人抬来黑布,将那九口铁盖还冒着青烟的大鼎罩住,又看着几个大胆的校尉上前,用铁钩将那九张混浊水面上漂浮的皮囊一一捞起,裹进麻布口袋里。
那动作很轻,很熟练,但每一个看到那一幕的人,都忍不住转过头去。
太刺激了!
? 第81章 二王观政,各管一摊
四月初五,申时二刻,西苑玉熙宫
依旧是内阁阁老和各部的部堂,十来个人三三两两的站着,面上还带着苍白。
殿中铜炉里的离魂……不对,是龙涎香依旧袅袅升腾,与窗外透进来的暮春光色混在一起,将整座宫殿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没有人说话,很安静。
所有人都在消化着午门外的那一幕,不过,都不敢细想。
太特么恐怖了!
天罚是这个样子的,不是什么传说中的五雷轰顶啊!
想象中的天罚,是一道雷把你劈死。
事实上的天罚,五雷轰顶只是其中的一种,老天还能把你化为血水,还能让蛊虫把你吃个干干净净,天晓得,还会有什么样的惩罚!
久违的敬畏之心,在这一刻,仿佛回来了。
望向御座上的眼神中,不知不觉间,多了几分之前从来没有过的郑重、惊惧以及敬畏!
以他们的身份地位,皇帝其实并不可怕,甚至把皇帝的心思摸透了,玩起心眼子来,还能耍着皇帝玩,但一个真正能够沟通天意,天人感应的皇帝,就完全不一样了,这是一种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生物啊!
是的,嘉靖经过几个月的装神弄鬼,武侠黑科技的操作,所有人基本都认同了嘉靖的新人设,一个能够沟通上天,拥有天人感应能力的皇帝。
即使有人,如高拱这样的犟种,半信半疑,但是细想想,这几个月发生的这一切,如果真的是皇帝天人感应得到的信息还好,如果不是,那……
那日子可就真不能过了啊!!
所以,即使半信半疑,也开始强迫自己相信了。
“都到了。”嘉靖看着人到的差不多了,点了点头道,“先坐下说话吧。”
众人会意,都坐到了自己的椅子上。
嘉靖没有急着开口,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然后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众人,“好了,不管怎么说,最难的一关过去了,过去了,就让他过去吧,不必再提。天意降罚,朕也拦不住。但既然已经罚过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殿中安静了一瞬,有几个大臣明显松了一口气,气氛,变的轻松了一些。
不过,嘉靖接下来的话,却又让他们放心的心提了起来。
“事情是过去了,但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他顿了顿,继续道,“虿刑的根源,在杜震东。杜震东的根源,在南城。南城那片地方,贫民聚集,流民盘踞,盗匪丛生,甚至连采生折割的事都屡有发生。朕知道,在座的诸位,平日里不会踏足那种地方,更不会过问那里的人和事,但现在,不行了!”
“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南城也是京城的一部分,更是大明的中心,在座的都是朝廷的重臣,京城,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们扪心自问,就没有一点责任吗?”嘉靖的语气沉了下去,严嵩心中一紧,就要站起来,却见嘉靖摆了摆手,“严阁老,请罪的漂亮话不要急着说,听朕说完!”
“是!”严嵩半起的身子一僵,垂头应了一声,又坐了回去。
“你们都是朝廷重臣,肩上担着大明的九州万方,眼睛,不能只盯着东西两城的朱门绣户,歌舞升平,也要去看看南北两城的贫民百姓,越是贫贱的地方,越是绝望的人,越容易滋生罪孽,越容易受到蛊惑,去拜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走到邪路上去,杜震东的事,不能再有下一次,否则,朕是没法儿交待的。”
他说到这里,语气稍稍放缓了一些:“所以,南城和北城,贫民的生活需要改善,那些流落街头的乞丐、那些被拐被骗的孩子、那些被采生折割断手断脚的可怜人,还有那些鳏寡孤独,不能让他们穷死,饿死,必要的时候,朝廷要兜底,要保证他们的生存。”
话音落地,殿中安静了片刻。
高拱终于忍不住了,他站起身来,向前两步,拱手道:“陛下圣明,臣以为京城整治之事,确实刻不容缓。只是……户部今年的账目……”
“这钱不要你们户部出。”嘉靖眉头一挑,说道,“这一次,锦衣卫查抄杜震东及其相关官员的家产有多少?”
一直站在殿中角落的陆绎应声出列,从袖中取出一份簿册,翻开,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
“回陛下,杜震东及其背后的官员,包括顺天府尹万采等,家产清点完毕。涉案人员共计二十一户,抄没田产、宅院、商铺、金银、器物、古玩、字画等项,折银合计约八十四万两。”
八十四万两!
这个数字落在殿中,让几位大臣的眉头都跳了一下。
嘉靖的目光落回高拱身上:“八十四万两,专款专用,朕要的不仅仅是在南城建几座慈幼院、几座救济院?也不仅仅是收容街面上的流民乞丐、安置那些被采生折割的孩子?南城和北城需要改变,工部……”
“臣在!”
工部尚书雷礼站了出来,之前因为严世蕃的关系,这厮被挤兑的请了病假,现在严世蕃被弄到了景王府,他这个尚书终于算是正常了。
“南城和北城需要重新规划,当然,朕也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工部先把街面上、胡同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垃圾清一清,除了慈幼院和救济院外,那些该倒的房子,该修缮的修缮,先整出个人样子来,八十四万两,够不够?”
“额!”雷礼先是愣了一下,额头布满了细汗,“应……应该够了。”
“户部,高阁老,你觉得呢??”
高拱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回陛下,若以八十四万两为限,臣以为……足够了。只是,慈幼院也好,救济院也罢,还有改善南城环境,后续的运转、官吏的委派、银两的监管,都要有人盯着。否则银子花了,事却没办好,到头来又成一笔糊涂账。”
“呵——”听了这话,嘉靖的嘴角撇了撇,目光扫过众人,然后语带讽刺的道,“好啊,那朕明天就去户部,帮你高阁老算算这笔糊涂账,要不,朕再学个分身术,去帮工部盯着南城的工程,再分个身,帮你去值房处理处理政务,你看好不好啊?!”
“臣不敢!”高拱的脸被臊的通红,连忙起身道,“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想……”
“你不是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嘉靖完全没有给他面子的意思,冷笑道,“这里是玉熙宫,是商议朝廷大计的地方,你是阁老,是统筹天下大局的重臣,这么一点小事自己不解决,还要来问朕?”
“臣……臣知罪!”高拱深深的躬下腰,力图将自己脸上的窘迫掩盖掉,殿中气氛甚是尴尬。
“好了,坐下吧。”嘉靖一脸不耐的摆了摆手,目光在一众大臣的身上流转,沉声道,“以前,没有银子,让你们办什么事,有困难,朕就不多说了,以后,这种银子已经解决的事情,朕不希望再听到你们在这里提一大堆有的没的,朕要你们,是来解决的问题,不是提出问题的,朕要的是结果,明白吗?”
“臣等明白!”一大堆臣子哗啦啦的全都站了起来,躬身应道。
“另外,南城改造的事情离不开顺天府,南城兵马司,现在顺天府尹和南城兵马司的官啊,都扯到杜震东案里了,两个衙门的官员大多空缺,二王出阁观政的旨意已经下了,裕王和景王也该接触一些实务了。这样,南城改造的事情就让景王会同内阁处理,正好,严世蕃当过工部侍郎,这一块的事情,他也熟悉……”
“陛下,万万不可啊!”
话音刚落,礼部尚书吴山便站了起来,“陛下,景王年轻,从未涉足过政务,南城之事……”
“就是因为没有涉足过政务,才要观政啊,才要接触实务啊!”嘉靖毫不客气的打断了吴山的话道,“二王观政,牵扯众多,这种临时性的差遣正合适,看看他们的能力,或者说,你对他们观政还有其他的想法不成?”
“臣……臣鲁莽!”吴山面色一滞,连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