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他送进去的时候,也没在意。
但……
“下巡按南直隶勘查”
八个字落下来,一切都变了。
弹章和朱批,从西苑递出,经由通政司登记造册,再发往内阁备案,最后转交都察院指派巡按御史……
这是标准的流程,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要三到五日……
但流程是流程,消息是消息!
弹章从西苑递出之后,消息便已经传了开来。
西苑值房,徐阶正批着一份奏章,门被轻轻叩响,一名中书舍人推门进来,面色惨白,手中捧着一份刚刚从通政司抄来的纸条,小步快走到徐阶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徐阁老……陛下……批了”
声音沙哑,透着一万分的不解与意外。
徐阶的手微微一顿,接过那张抄纸看了一眼,呼吸一紧,整个人都僵直了一下,然后放下,面上没有太多表情,深吸了一口气,将桌上那几份未批完的奏疏轻轻合上,然后整了整衣冠,朝着值房门外走去。
经过前厅的时候,高拱正站在那里眉头紧锁,看到他走出来,想要开口,徐阶只是摇了摇头,也没有刻意的打招呼,就直直的从他的身边走过。
所过之处,值房内的中书舍人、翰林编修们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廊下有几个正在低声议论的小吏,见他的身影出现在转角处,声音戛然而止,一个个垂手肃立,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徐阶没有停留,径直出了宫门,门外早有他的轿子候着,轿夫见他出来,都有些意外,不过还是第一时间掀起轿帘。
“回府。”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这是规矩。
哪怕他是次辅,也需闭门待参。
张居正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真理部和内阁以及其他部门都不一样,这里执行着严格的保密制度,因为有许多事情,是真的不能让外人知道。
所以真理部在西苑所在的位置是一个单独的僻静小院子,外面有锦衣校尉守着,除了真理部的几个人,没有令牌,连阁老和司礼监的太监都进不去。
严嵩、张居正和海瑞三人是一起出的真理部,刚出那个小院子,三人便同时察觉到不远处一个小太监鬼鬼崇崇的躲在拐角之处,一开始的时候,还探头探脑的,看到真理部的门打开,这个小太监本来准备凑上前的,但一看出来的是三个人,他便嗖的一下子将身子缩到了拐角处。
只是,说到底,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动作再快,又如何能够瞒的过已经得到“圣贤垂青”的三人呢?
严嵩寿眉微微一挑,只是望小太监的躲藏的地方望了一眼,没有其他的动作,只是呵呵的对张居正道,“叔大、刚峰,老夫府中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说罢拱拱手,快走几步,笑着离开了。
海瑞微微皱了皱眉头,说实在的,他刚进核心圈没多久,对于这种高层的一些事情还不是太懂,只是感觉严嵩有些奇怪,什么叫府中还有事,就告辞了,特么的这里这么偏,出西苑只有一条道,你告辞个鬼啊,走的不还是和我们一路吗?
张居正的面色微沉,转头望向那小太监躲藏的地方,招了招手,“出来吧,有什么事情?!”
那小太监见藏不住,面色顿时一白,不敢再藏,便从拐角处走了出来,来到两人身前,先是行礼,随后道,“奴婢陈矩,见过张……阁老,海大人。”
“说吧,什么事?!”张居正的面色愈发的难看起来。
“徐阁老被弹劾,陛下批红了,现在阁老已经离开了西苑,闭门待参。”
“什么?!”张居正与海瑞俱是一愣,随后,勃然变色,几乎同时出声,“来人,押下去!”
? 第130章 处置
“来人,押下去!”
两人同时厉声道,不远处,几名锦衣校尉面色一变,还以为这小太监做了什么不利于两位大佬的事情,几步并做一步的冲了上来,直接将那小太监陈矩扑倒在地。
陈矩被按在地上时,一脸愕然,还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却被一名锦衣校尉的手掌死死压住了肩胛骨,整个人趴伏在青砖地面上,半边脸死死的压在地面,连呼吸都变的困难起来,更不要说开口了。
张居正站在那里,面色铁青,海瑞面色也不怎么好看。
他初到中枢不久,对宫中规矩虽不如张居正熟稔,却也是读过《大明会典》的,什么凡内臣与外臣私通消息、往来书信、传递事宜,一经查实,轻则杖责流放,重则处死抄家,这样的规矩,他也是知道的。虽说如今这嘉靖朝,规矩松动的很,司礼监太监与阁臣私下交好的例子也不少,但那都是暗地里的事,摆在明面上,谁也不敢认。
眼前这小太监,光天化日之下,等在真理部院外的拐角处,一见他们出来便凑上前来,清清楚楚地说出“徐阁老被弹劾,陛下批红了”这种话……
你特么是谁啊,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这种事情需要你来说吗?
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看着陈矩还在那里挣扎,似乎想要将脑袋脱离地面说些什么,张居正面色一冷,“堵上他的嘴,带下去。”
几名锦衣校尉利落的剥下陈矩的袜子,塞到他的嘴里,然后一拎,仿佛拎小鸡一般的将他拎走。
待到锦衣卫将人拎走,海瑞这才仿佛想通了什么,看了张居正一眼道,“叔大,你们以前,都是这么办事的啊?”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张居正立刻否认三连,“这件事情一定有蹊跷,我看,还是赶快禀明陛下吧。”
海瑞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两人一齐朝着玉熙宫的方向走去,远处,已经走到垂花拱门的严嵩微微一笑。
“乱了啊!!”
※※※
徐府后堂里,徐阶坐在书案后面,面色木然。
脑海之中,思绪翻腾,从辩经结束那一日起,他的首辅梦碎,脑子就是混混噩噩的。
很多事情他都想不通,怎么想也想不通。
局势,怎么就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呢?
他察觉到了这几个月陛下的种种异常,但他只是以为这种种的异常是因为天人感应的缘故,但是对所谓的神性回归,他是一丁点的头绪都没有。
没有头绪,一切行为都是随波逐流。
他曾想过,等一等,等到时局明朗了,或许就能够看出一些端倪,但是,这局势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先是浙江救灾、二王观政,然后便是在世活佛出现与陆绎两人大战一场,展现出了超出所有凡人认知的能力,紧接着就是被嘉靖怒骂一顿,京城辩经,圣贤垂青,儒门道统偏移……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他有些疲于应付,完全没有时间来思索这其中究竟隐藏着什么,虽然,他也怀疑有人在搞他,但总是觉得隔了一层,找不到真正的痒处,然后,便是今日,突遭弹劾,陛下批红!
当听自己被弹劾的消息时,他并没有多在意,这朝中被弹劾过的重臣多了,大多数都是石沉大海,到陛下披红的消息之后,他脑海之中猛然间闪过一丝明悟。
是的,是有人在搞他,陛下在搞他!
但是,陛下为什么要搞他啊,陛下不是最注重朝堂的平衡吗?把自己搞下来,如何制约严党呢……
不对……
神怪回归,圣贤垂青!
真理部!
这是完全不同于传统政治格局的另外一层叙事方法,是一种更高维度的逻辑。
在这一种新的叙事层面上,他已经不需要担心严党独大了,也不需要担心严党掌控朝堂了。
在这一刻,他仿佛明白了什么,最终,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想法,都化为了幽幽一叹!
这个时候才想明白,已经晚了!
还是那句话,当时代抛弃你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会打。
他徐阶就是被时代抛弃的那一个。
他不知道的是,他大约是想通了嘉靖的第一层,却忽略了严嵩那一层,更没有想到嘉靖的第二层。
而这两者,对他而言才是最为致命的。
※※※
玉熙宫
青烟弥漫,嘉靖坐在御座上,手里把玩着那根鎏金的铜磬杵,杵头的莲花纹样在他指尖缓缓转动。
殿中,严嵩、张居正海瑞三人与吕芳、黄锦陈洪三人相对而立,气氛压抑至极。
孟昭跪在殿中,脑袋死死的贴着地面,发出细微的、压抑的喘息声。
张居正面色铁青,目光落在孟昭身上,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小太监从拐角处蹿出来,当着海瑞的面,和他私通消息!
这是有脑子的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内监与外臣互通消息,虽不合规矩,但在这些年来,在这座紫禁城里早已经是半明半暗的常态。
可就算是常态,也是潜规则啊,不能拿到明面上讲,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了。
殿中沉默了很久,直到嘉靖好像把那杵头的花纹数了一遍,这才开口。
“孟昭,说说吧!”
嘉靖的语气平淡,但听在人的耳中,却透着一股子从骨子里的森冷,“你一个司礼监的秉笔太监,让人去真理部外边等张居正,告诉他徐阶被弹劾了……你是怎么想的?”
“奴婢……奴婢有些失态了。”孟昭的身体筛糠般抖了一阵,终于艰难地开口了,即使开口,头也不敢抬起来。
“奴婢在司礼监二十余年,与……与徐阁老关系……关系不错,也很钦佩阁老的为人……奴婢只是想着,徐阁老是内阁次辅,是朝中重臣,若是有什么事情,朝堂上必定大乱……奴婢想着,张阁老是徐阁老的学生,应当有所准备……奴婢只是一时昏了头,才让陈矩去传话……奴婢……奴婢知罪了!“
他说得语无伦次,可意思倒也清楚。
“呵呵——”嘉靖嘴角扯了扯,发出两声干笑,没有再和他多说什么,“杖毙吧。”
“是!”陈洪低头应声道,一挥手,召来两个小太监,将已经滩成一团软泥一般的孟昭拖了出去。
“吕芳。”
“奴婢在。”
“让你查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回皇爷,已经查清楚了,一条线,明的暗的有牵扯的五十八人,分布在宫里……”
“全部杖毙。”嘉靖没有听他再说下去,手中的磬杵轻轻的点在地上,发出一声清响,“把查出来的东西整理出来,交到真理部,让他们看看,这些年,宫里都发生了什么。”
“是!”
? 第131章 传承百余年的暗线(第一更,一会儿还有一更)
玉熙宫内,气氛压抑到了极致,阴冷的气息,遍布殿内。
吕芳阴沉着脸,将这段时间暗中清理宫禁,秘密调查出来的结果,递到了严嵩、张居正和海瑞三人面前。
东西不多,拢共不过二十来页纸,可即使是严嵩,看到这上面的内容,一时之间也有些失语,冷汗是嗖嗖的往外冒啊!
少湖啊!
老夫知道你觊觎我的位置,也知道你心思阴柔诡秘,不是好人,就跟二十年前的我一样,所以老夫一直把你当成接班人来看啊!
现在看来,老夫不配!
你比老夫强多了啊!!
即使老夫这个名满天下,权倾天下的奸相,也是自愧不如啊!!!
老夫愿称你为最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