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才看第一页,就张开了嘴,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嘴已经完全合不拢了。
不是,你让我看的是什么?
你确定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我一刚进城的乡巴佬,我什么也不懂啊!
以前在乡下的时候,也听说过一些风声,说是京城之中内外勾连,各有各的路子,可是……
你们这些京官,都玩的都这么大吗?
他张着嘴,望向了一旁的张居正,没有说话,但那目光之中却透着极度的疑惑。
张叔大,你的老师玩的这么大,你知道吗?
我知道个屁啊!
张居正的脸黑的吓人,连手都忍不住的微微颤抖起来。
他知道老师的人脉广泛,他知道老师在宫里有关系,但这在他看来一切正常啊!
哪个阁老在宫里没有关系,哪个阁老在宫里没有扶持过几个人。
可是,眼前的这个……
御座上,嘉靖静静的看着严嵩等人的将手里的东西翻看完,忽的转头对着面色同样铁青的吕芳和黄锦一笑。
“看看,看看,这京城当真是深不可测啊,我们这些从乡下地方来的,终究是不适应啊,你们说,是不是?!”
吕芳低垂着脑袋,眼中杀气已经凝成了实质。
黄锦那白白胖胖的脸已经涨成了紫黑色。
他们感觉到自己被侮辱了!
是的,被侮辱了。
这两人都是嘉靖从安陆带过来的,吕芳原是王府的内管家之一,黄锦是嘉靖的贴身侍候太监,跟着嘉靖来到京城,一步登天,成了宫里头人人羡慕的老祖宗。
他们适应的很好,做的也不错,在来的时候,也了解过京城宫内的关系复杂,但他们自认为处理的很好,但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在这宫里表面上错综复杂的关系之下,竟然埋了这么深的一条线,一条足以掀翻整个帝国的暗线。
至于陈洪,他原本就是宫里的太监,但是一个边缘人物,因为马桶刷的干净,被吕芳看中,一手提拔起来当刀用的,与宫里那盘根错节的老关系交往不深,再加上本身性格,连感觉都没有感觉到,自己从小成长的宫里,竟然玩的这么离谱。
一切,都是从怀恩开始。
怀恩,成化朝司礼监掌印太监,号称明代第一贤宦,在《明史》中立传褒扬的人物。这样的贤宦,竟然是这条暗线的起点。
怀恩这个人,为人忠厚,一向倾慕读书人,在内书馆读书的时候,师从学士钱溥,与钱溥师徒关系极深,而钱溥这个人,虽然没能入内阁,但是和他的学生典玺局的局丞王纶,为了入阁曾搞出过一场内外勾连的政治风波双双被贬。
他们被贬了,但是怀恩却从这一场政治风波之中学会了许多,他开始交好朝中那些敢于直谏、品行端正的清流文官,互相提供方便,随着合作的加深,怀恩渐渐的发现,这种联系对双方都有好处,毕竟太监是皇帝的身边人,对皇帝十分了解,有的时候,哪怕是一句话,一个表情都决定一个官员的去向甚至生死,而同样的,若是与外朝一些有重量的官员,很多事情也都能办的漂漂亮亮,于是,他便有意识的交好外朝的官员,直到,遇到刘大夏,这条暗线,彻底的成形了。
“怀恩,戴义、张永、张雄、孟昭……这都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啊,如果不出问题的话,下一个,应该就是那个小太监陈矩了吧?”嘉靖的语气之中透着一丝的嘲讽,“外朝,从刘大夏开始,刘大夏虽然没有入内阁,但却是清流领袖之一,自刘大夏之后,个个都入了内阁,代代都出阁老啊!”
“严嵩,你入阁二十年了吧,察觉到了吗?”
严嵩嘴角一抽,沉声道,“回陛下,内外勾连是禁令,但内阁与司礼监之间很多事情都需要交流沟通,所以……”
“交流沟通的是公事,不是让你们私底下交流了?”嘉靖冷冷的道。
“陛下说的是,沟通交流的应该是公事,而非私事,但百余年来,这条线一直就隐藏在这些公事之中,难以察觉,臣失职。”
“张居正,你说说。”嘉靖将目光落到了张居正的身上,“内官里头,下一个是陈矩,在外朝,下一个就是你了吧,你那位好老师,没有和你说过吗?”
“臣启陛下,先……徐阁老从未与臣透露过此事,臣只是知道,徐阁老与内官交好,在宫里应该有眼线,但没想到是这个情况。”
“是啊,没想到是这个情况。”嘉靖冷笑着,“谁能想到呢,内宫二十四衙门还有文书房,那个陈矩就是文书房的吧,文书房的小太监,每日经手的奏章少说上百。哪些奏章朕多看了几眼,哪些奏章朕翻了翻便搁下,朕的表情,朕的态度,朕自言自语说过的话,他若有心记着,转头就到了徐阶那里,我说这些年来徐阶用的怎么越来越顺手了,原来根子在这里啊!”
“还有御用监、尚膳监、御药房……朕吃什么,喝什么,用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身体情况,这些,都在人家的掌控之中啊,朕哪天惹的他们不高兴了,直接就能把朕毒死了,都不知道凶手是谁呢!”
这话说的,在场的没人敢接啊。
“严嵩啊,你当了二十年的首辅,当的是天怒人怨,连下面的人都管束不好,你看看人家,入了宫之后,先放在文书房或御用监这等要害处熬资历,熬够年头,再一步步往高处推。上一代快不行了,下一代便已经接上了线头。一百多年下来,从没断过,你啊,要好好学学人家!”
严嵩脸一黑,连忙道,“臣不敢!”
“不敢,他们还有什么事情不敢做?”嘉靖怒喝一声,猛的一巴掌拍在御案之上,嘭的一声,御案在他一掌之下,先是爆成漫天的碎片,又在空中凝结成一片片的冰晶,飘飘然的落下,整个玉熙宫在这一刻,完全被一股子刺骨的冰寒所笼罩。
在这刺骨的冰寒之中,所有人都打了个寒战,以陈洪最为不堪,这突如其来的寒风让他如同剥光了衣服被拖到冰天雪地之中一般,冻的直打寒颤。
其他人倒还好,毕竟严嵩他们三个都是有圣贤垂青的儒家“神通”在身,周身内力运转,抵御寒气的能力大大增强,吕芳黄锦两人虽然刚刚被赐功不久,但也服了一些丹药,功力不算深,但还抵的住,就陈洪这么一个姥姥不亲,爷爷不爱的家伙只是一个普通人,被冻的不轻。
“陛下,徐阶所谋之事,恐怕不只宫中!”寒风之中,严嵩忽然上前一步,向徐阶刺出了最后一刀。
? 第132章 围府
玉熙宫内,嘉靖背着手,急噪的踱着步!
他感觉自己越来越像洪麻子了。
他恨不得对着严嵩怒吼一声……
你长的是猪脑子啊!
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勾结阁臣,布局掌控皇帝,两任皇帝被毒死,到了他的上一任被淹死,到了嘉靖朝,当朝阁老,大学士,次辅,放火烧皇宫想要烧死皇帝,还暗中勾结皇子府中的厨子,给皇子下药,差点让景王丧失生育能力,这还不罢休,在景王妃有孕之后,竟然还勾结太医,想让王妃流产……
这种情况持续了百余年!
这些能提吗?
严嵩,“证据确凿啊!”
确凿,朕也不能认啊!
大明开国近二百年,以文治国,优待士林,但是,这些读书人,竟然与宫内的宦官勾结,连续做掉了三任皇帝!
这要是传出去……
我大明的脸面何在?体统何在?
传出去,朕的祖宗们,都是傀儡,昏君啊!
“行了,这件事情你们知道就行了,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一个字也不能说出去。”嘉靖停下脚步,转身对他们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道,“宫里的事情,先把查出来的处理掉,随后慢慢清理,徐阶那里,徐阶……让番子把徐府围了,隔绝内外,其他,等南边儿的消息!”
“是!”
“陛下……”这时,张居正上前一步道,“徐阁……先生是当朝次辅,如今只是闭门待参,若是让番子围了,臣恐……恐,朝堂不稳。”
“朝堂不稳,这个时候想到朝堂不稳了?”嘉靖怒声道,“他做那些大逆不道之事时,怎么没想着朝堂不稳呢?”
“陛下,臣只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嘉靖打断了他的话道,“现在宫里已经开始处置人了,若不封住徐府,隔绝内外,一个闭门待参是封不住消息的,现在事情只是查了个大概,谁也不知道这里头还有什么门道,谁也不知道他知道消息以后会有什么狗急跳墙的动作,朕这么做,恰恰是为了朝堂的稳定。”
说到这里,他将目光扫过三人,“怎么,你们几个,稳不住朝堂吗?严嵩,你说!”
“陛下,臣可以保证,朝堂不会动荡。”严嵩上前一步,挺直身子,语气之中透着一股子几十年前就已经失去的豪气,“区区一个徐阶,还翻不了天,封住徐府,打草惊蛇,看看,会有哪些人被惊出来。”
“张居正,你听到了。”
“臣遵旨。”
张居正道,丝毫没有为徐阶求情的意思,事实上,在看到吕芳递过来的那些东西就知道,徐阶没救了,不仅仅是徐阶,还有徐阶这条线上的人,都没救了,除了他。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今日殿中之事,一个字也不许向外透露。”
“是!”
三人面色凝重的离开了玉熙宫,严嵩走在最前面,并没有因为二十年的政敌将要倒台而喜悦,相反,他的心里十分的不安,恐惧。
作为一名文官,奸臣,他想的也不过是不择手段的与政敌相斗,争权夺利罢了,从来没想过像徐阶他们那般,简直……理
他还不能说人家疯了,这种事情人家做了一百年,从来没有翻过车,这条线上的人升的升,发的发,如果不是因为陛下有了天人感应,以他们的小心与手段,这件事情甚至有可能还会持续一百年,两百年,直到……大明灭亡。
他这个奸相,想想都觉得可怕,更不要说是其他人了。
张居正的心情更是复杂至极,甚至已经有一些茫然。
陛下说的对,如果不是这一次陛下揭露了此事,将这条线拔了出来,在外臣之中,自己是最有可能继承这条线的人,而一旦接过这条线,宫里的任何事情都瞒不过他的眼睛和耳朵,做起事来,会更加的顺利,甚至……
这种事情,想想竟然还有些兴奋。
念头转到这里,猛然间打住,他忍不住的打了个哆嗦,快步离去。
至于海瑞,他现在还处于一种震惊和懵逼的状态。
这就是城里人玩的吗?真花啊!大开眼界啊!
※※※
当天下午,东厂的番子便动了。
陈洪从西华门外的校场调出来的三十六名番役,又从锦衣卫借了一队人马,个个身量精悍、面色沉冷,穿着皂色短褐,腰间悬着铁尺,将徐府围了起来。
陈洪则带着两个番子直接闯入了徐府,直奔后院。
见到徐阶的时候,徐阶正坐在书案后面,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头上没有戴冠,花白的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老学究。
陈洪见到徐阶,连一个笑脸都没有给,只是道,“徐阁老,奉上命,府上暂闭内外。”
说罢,也不等徐阶反应,拂袖而去,他不敢留在这里,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和徐阶动手。
这个老王八,胆子简直捅破天了,这种事情也敢做!
徐阶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张了张嘴,终究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围府的消息肯定是瞒不住的,不过是个把时辰之后,京城便炸了锅。
“徐阁老被围了?东厂的番子直接封了府门?”
“说是闭门待参……可闭门待参没有让番子堵门的道理啊?”
“是不是严嵩那老……阁老下的手!他毕竟得了圣贤垂青,陛下的宠幸更胜从前了!”
“可徐阁老到底犯了什么事?弹章上说的那些……不是还没查出结果吗?”
议论声从城南传到城北,从东城传到西城,各个衙门里的书吏们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各路官员回到值房后第一件事便是关起门来悄声商议。
都察院里几位御史已经坐不住了,有人当场写了奏章,言辞激烈,痛斥东厂擅围大臣府邸“有违祖制、伤及国体”,递上去的章子照例经通政司送进西苑,但没用,所有奏章都石沉大海。
礼部衙门,吴山紧皱着眉头,在后堂内走来走去,面容焦躁,透着一股子难掩的不安。
他今天已经遇到好几波人来打探消息了,有同科的同年,有他一手提拔的门生,有都察院的几位旧识,核心意思差不多:徐阁老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要倒了?我们该怎么办?
吴山停下脚步,满脸疲惫,因为,他也不知道啊!
? 第133章 朕要看血流成河
玉熙宫正殿内,嘉靖站在那里,目光还落在方才严嵩几人站过的那片金砖上,面上的怒容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然后,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走到御座前,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把身体彻底放软了。
舒服。
当皇帝真特么的舒服啊!
从去年腊月穿越过来到现在,将近十个月了。
十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到了现在,他终于可以稍稍的放松下来了。
从最初的装神弄鬼,到现在几乎能够弄假成真,他该做的都做了,想要达到的目的基本上都达到了,现在,已经是初步收获的时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