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祖嘉靖 第91节

  想到了那些面带殷切之色的族人,想到了看到他满眼仰慕的族中子弟,想到了满眼欣慰骄傲族中老人们……

  他们……

  他们怎么能这样?

  自己说过多少次了,可是,都不改啊!

  他们不改,我能怎么办?

  我想管啊,可是我管不住啊!

  他就这么,呆呆的坐在书案后,一动不动,从傍晚,坐到深夜,脑子里一片混乱,目光呆滞而空洞,仿佛魂魄已经不在躯壳之中了,也不知道想些什么……

  直到书房的门被推开。

  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灯光,看不清面容,但那轮廓他再熟悉不过。

  “严……惟中!?”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在叫一个名字。

  二十年来了,他想过很多次直面严嵩,与他摊牌时的情形,却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他。

  严嵩站在门口,那小太监将食盒递到他的手里,严嵩接过走进门来,小太监躬身将门关上。

  严嵩佝偻着身子,提着食盒,慢慢的他走到书案对面,将食盒放到书案上,然后,将一张椅子拉到书案前,对着徐阶坐了下来,然后抬起头,借着幽幽的烛光,平静地看着对面那个比自己年轻了二十多岁、此刻却仿佛比自己老了二十岁的老人。

  “少湖啊……”严嵩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平静,“老夫……来送送你!”

? 第139章 真理部不是小内阁

  真理部

  嘉靖随意的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翻动着手中初步编好的《本经》,轻轻点头。

  虽然只是一个主要的框架,但主题体现出来了。

  首先是确定了皇帝的天命,随后便是强调了大一统、士人德行和民贵思想。

  这编的就很好嘛,完全符合当前的时代背景和自己的需求。

  放下手中的纸稿,嘉靖看了张居正和海瑞一眼,点了点头道,“嗯,写的不错,就按这个主题来,另外,还有一件事情,听说,辩经结束之后,还有不少人滞留在京?”

  张居正点了点,想说什么,但是却又说不出什么。

  他现在心里很乱,倒是海瑞很了解,点头道,“是的,陛下,自从听说了京城是气运之地,一些学派的人都留在了京城,有些实力的流派还租赁了地方开始讲学,其余一些小派支脉也留了几个精英弟子在京城,时不时的在酒楼、饭馆等场所与人辩论,想来,他们还没有死人。”

  “嗯。”嘉靖点了点头,“现在,各地讲学之风日盛,士林聚集,最易抱团生事,这件事情需要解决。”

  两人眉头同时一皱。

  “陛下的意思是……禁绝讲学?”

  禁绝讲学,这件事情在大明朝不新鲜,在嘉靖十六年的时候,前身便下过旨,各处私创书院一律拆毁,禁止士人聚众私相讲学。

  到了后来,万历年间,张居正也干过,理由是讲学空谈、结成朋党,干预地方政务,败坏士风。

  但是……

  凡事总会有个但是。

  这种事情,光靠禁绝是很难禁的了的。

  嘉靖朝中后期的社会形态,完美的诠释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句话的分量。

  在这个读书人的比例不到百分之三人口结构里,读书人三个字的分量,比想象中的要重要的多。

  别看什么演义小说里写的穷书生,臭措大,酸秀才的……

  那是谁写的,那都是读书人写的,文人相轻嘛,自我调侃吗,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事实上在嘉靖朝,一个村里有一个秀才便已经是不得了的事情了,村里遇到什么大事,都会去请教的,而朝廷的政策,衙门的法度,舆论的方向,各种流言,见闻……都是从这些人的嘴里说出去的,也是这些人记下的……

  你以为的历史,是真实的历史吗?

  错,你看到的所有历史,都是读书人眼中的历史,笔下的历史,从来不是老百姓的历史。

  这些人聚在一起最喜欢干什么?

  键来!!

  不对,键政哪!

  就跟他后世一样,谁还不知道谁啊,前世在群里头混了那么多年,不管是什么群,一半涩涩,一半键政,话题还能完美的融合在一起,就问你怕不怕。

  在这个时代,没有网络,怎么过键政的瘾呢?

  讲学,报团,聚众……

  这是他们的日常活动,你怎么禁?

  所以,嘉靖连连摇头道,“这种事情,又不是没禁过,禁不了的,读书人是什么德性,你们不清楚吗?”

  呃!

  一句话,把张居正和海瑞硬控了半天。

  “我的意思是,既然禁不了,但是可以引导嘛,你们现在都是得了圣贤垂青的人,你们的学问,也是经过圣贤检验的,你们要做的是把你们的学问搞成真正的显学,正好趁现在各地在京城的举子还有各流派的人都没有走,多收几个弟子,学问这种事情,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找些聪明的,能说会辩的,你们的学问既然能够在辩经上力压群雄,那在传播上,也要力压群雄。”嘉靖说道。

  没办法,老人家曾经教导过嘛,舆论这个阵地,你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去占领,而且能够占领这个阵地的敌人,都是坏种,所以,一定要牢牢的把握在自己的手里。

  听了嘉靖的话,张居正和海瑞都有些哑然。

  收学生,传播学问?

  这个事情他们没有准备啊!

  他们是混官场的,不是混学术圈子的啊!

  “还有一件事情。”嘉靖又道,“你们对阳明心学怎么看?”

  “这……”这个时候,张居正强行压下自己混乱的思绪道,“陛下,王阳明此人,才略功业,诚如日月,固不可轻诋。其学教人虚寂存心、反求诸己,于修身克己,亦自有可取。只是良知二字,须当落到礼法师事上磨炼方是。若一味静坐谈悟,置实务于不顾,乃至聚众立社,竞逐门户,那便流入虚谈伪学,非阳明之本意也!”

  嘉靖点了点头,又望向海瑞,“海刚峰,你以为呢?”

  海瑞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压力巨大,这可不是简单的御前召对,这关系着眼前这位陛下对阳明心学的态度,一个回答不慎,却是有可能造成极严重的后果,略一思忖,才开口道,“臣以为,阳明心学致良知、知行合一之教,教人反求本心,勿自欺本心,此修身切要之论。然今世诸多学者,只慕静坐顿悟之高论,把良知挂在口头,立身做官却做乡愿,知善不行、知恶不改。良知不在口舌辩论,不在书院聚讲,要在百姓民事之上着实磨炼,克除一己私欲,方是阳明立教的本意。若只逞虚谈,言行相悖,便是曲解先生之学。”

  嘉靖笑了笑。

  阳明心学在后世被捧的很高,怎么呢说,今人也好,古人也好,都是一个尿性,后世那些追捧阳明心学的,跟你讨论阳明心学的,不见得都懂,甚至可能连传习录都没有看过,只是听说过什么“致良知”,“知行合一”,就开始跟你吹牛逼了,本质上是为了提升自己的逼格,把自己的想法裹到这几个词里头去,其实,他懂个屁啊!

  阳明心学在这个时候就变成了一个桶,谁都敢往里头倒水,什么都敢往里装。

  当下便道,“王阳明这个人啊,怎么说呢,功劳是有的,聪明也是聪明,但他的学问,立意太高了,只有像你们这样的聪明人,读他的书才能悟出他的道理,才知道他的苦心,可这世上能有多少比你们聪明的人呢?放眼天下,俱都是庸庸禄禄之辈,读了几本书,就觉得自己读懂了,就跑到别人面前炫耀,谈那些他们自己都搞不懂的心性、良知,谈来谈去,就谈出了各种奇谈怪论来,这样不好。你们真理部要管,不能任由这种袖手空谈,胡乱议政的风气蔓延下去,要想办法拨乱反正,明白吗?”

  看着两人点头的样子,嘉靖的嘴角扯了扯,“好了,看来你们也没听懂,那我就说的真白一点,真理部为什么叫真理部,不是为了当小内阁用的,是用来传播真理的,把我们的真理传播到每一个角落,让我们的真理,成为整个天下的真理,明白吗?”

? 第140章 我们读圣贤书,不是为了给朱家的独夫们做家奴的

  徐府,后院书房

  严嵩打开食盒,将里面的饭菜一盘一盘的端上了书案,又取出两个杯子,一个酒壶,慢条斯里的倒了两杯酒。

  徐阶木然的看着,眼神空空,没有一丝的波动。

  “少湖啊,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徐阶的目光闪动了一下,“三十多年吧,我记得,我是嘉靖二年的中的进士,然后进了翰林院,第二年,你从南京翰林院调回了京城。”

  “是啊,嘉靖三年,到现在,三十七年了!”严嵩轻叹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么多年了,老夫一直以为很了解你,现在看来,是我眼拙了。”

  徐阶终于有了动静,慢慢的抬起头,眉间轻动,目光终于有了焦点,他望向严嵩,眼神之中,带着一丝询问。

  “老夫知道,你们一直在等,等老夫老的走不动路了,等陛下晏驾,你们好推裕王上位……”严嵩笑了笑,“别忘了,老夫年轻时也自诩清流,也写过弹章,也骂过权阉,也痛斥过贪官污吏,你们这些人在想什么,老夫清楚的紧。”

  “可你最后欺上媚下,奉迎陛下,大兴土木,搜刮民财,走了歪路。”徐阶语气涩然在,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呵呵!”严嵩干笑了两声,将徐阶空杯续满,“少湖啊,装了一辈子,到鸟到鸟,还把自己当成端方君子呢?老夫,可是得了圣贤垂青的,圣贤都认了我的路,你又有什么资格置喙呢?”

  “我……”

  一句话,堵的徐阶气血上涌,一张灰败的脸顿时涨的通红。

  扎心啊老铁!

  你这是真扎心啊!

  你一个奸佞奉迎、祸国殃民之辈竟然能够得到圣贤的垂青,圣贤莫不是真瞎了眼?

  可惜,这话,他说不出口。

  或许,在今天之前他还能说的出口。

  但是在曝出了二十万亩这个数字之后,他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古往今来,人之贪婪,无出其右者!

  他现在,已经没有资格说这话了。

  “景王留京的旨意下了之后,老夫便知道,你们肯定坐不住了,但是,老夫也知道,以你的心性,绝不会冲动行事,你会等一等,看一看,毕竟,即使景王留京,只要他无后,也不会有机会的,这一点,你我都清楚。”

  听了这话,徐阶面皮抽动了两下,只是夹了一口菜,没有说话。

  “老夫知道你们在景王府有布置……老夫也怀疑,景王正值壮年,王府又不缺女人,为什么到了现在还没有后,所以,老夫留了个心眼……”说到这里,他的嘴角露出一丝自得的笑容。

  “你推严世蕃到景王长史的位置,就是为了查清楚我们的布置?”

  “不,老夫从来没想过查这件事情,老夫只是未雨绸缪罢了,你们担心景王会上位,那老夫就在想,景王要如何才能上位……”严嵩端起酒杯,轻轻的抿了一口,“景王想要上位,有能力是不够的,有圣恩也是不够的,他要有后啊!”

  “是啊,陛下不会推一个无后的儿子上位的。”徐阶叹了口气道。

  “所以,老夫便让严世蕃借着南城重建的机会,把孙瑞秘密的弄到了王府,当了景王的幕僚。”

  “孙瑞?!”

  徐阶这段时间被隔绝内外消息,所以,并不知道孙瑞是谁。

  “孙瑞,南城的一个铃医,但他的祖上是太医,还是妇科圣手,这个孙瑞啊,从小便继承了家学,可是成年以后,觉得一个大男人学妇科太没出息,所以,便弃了妇科,跑到南城去当了个铃医,我找他的目的有两个,一个是想让他帮着看看景王的身体,好对症下药,但是没想到啊,还没等他确认景王的情况,王妃竟然有孕了,真是个意外之喜啊!”

  提到景王妃有孕的事情,徐阶也那枯朽的心中也不由升起了一丝好奇,“这不是你的手笔吗?”

  “当然不是,老夫怀疑,是因为神性回归,陛下,乃至于他的两个血脉相连的儿子都成了天选之人,都得了好处,即使以前有什么问题,得了天眷之后,自然就恢复了。”严嵩说道,“自从得到王妃有孕的消息,老夫,便断定你们坐不住了。”

  “这事与我无关。”

  “老夫知道,吴山做的嘛!”严嵩道,“他太急了,被我抓到了破绽,抓到证据的时候,老夫当时还得意的紧,认为找到了可以扳倒你的直接证据,可惜啊!!”

  “可惜什么,事情虽然不是我干的,但吴山干的和我干的有什么区别,这种事情,撇不清的。”

  “老夫可惜的是,当了二十年的首辅,还是没有看清你徐少湖啊。”严嵩将杯中酒饮尽,“那日,老夫带着所有的证据入西苑之后,你猜,老夫看到了什么?”

  “严阁老,都到这个时候了,就别再卖关子了。”徐阶无奈一叹,端起了酒杯。

  “老夫看到,孟昭跪在玉熙宫内。”

  “啪!!”

  送到嘴边的酒杯掉落,酒洒了一桌,已经开始认命的徐阶整个人都仿佛中个定身法一般,定定的坐在那里,眼眸中,闪动着极度的恐惧!

  “怀恩,戴义,张永,张雄,孟昭……司礼监和外朝文官勾连,皇帝不听话,你们就换一个,一条线,一百年……少湖啊,你说的没错,老夫是个奸臣,贪了二十年,一辈子媚上,一辈子写青词拍马屁,可老夫没想过要谋朝篡位。老夫只是想着怎么在皇帝手底下活得久一点、活得舒坦一点、活得风光一点罢了,和你们比起来,老夫自愧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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