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祖嘉靖 第90节

  这种时候,谁敢劝啊!

  好在,陛下要求他们对暗害皇子的事情严格保密,不得外泄,这才让他们稍稍的安了心。

  不过,他们也明白,这或许是陛下的一种交换,徐阶暗害皇孙的事情瞒下来了,那他贪污的事情,自然要大书特书,大讲特讲了。

  随着一众大臣离开玉熙宫,消息,便在第一时间传了出去。

  午时刚过,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梁梦龙正坐在值房里批阅一份公文,忽然听到廊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他的一个门生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面色惨白得不像活人。

  “老师……出事了……”

  梁梦龙眉头一皱:“何事惊慌?”

  那门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江南……江南查出徐阁老侵占了二十余万亩田产……”

  “多少?”梁梦龙猛的抬起头,手中那管笔啪嗒一声落在案上,整个人都僵直的坐在那里。

  二十万亩?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你做说什么东西?”

  “是,是真的,高阁老在户部大堂摔了东西,破口大骂呢!”那学生道,“现在,消息都传开了。”

  梁梦龙猛地站起身,冲了出去,他很清楚,这种事情,最先影响到的肯定是都察院。

  果然,到了廊下,只见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一个个面色铁青,有的在来回踱步,有的攥着拳头咬牙切齿,有的靠在廊柱上,双目失神地望着天空。几个年轻的御史已经红了眼眶,嘴唇哆嗦着,仿佛随时要哭出来。

  那可是徐阁老啊!

  朝堂上侃侃而谈、满口仁义道德的徐阁老,是士林的楷模,朝中的中流砥柱,清流官员的主心骨和最大的后台啊!

  他怎么可能是贪官,怎么可以贪了那么多?

  “构陷!这一定是严嵩的构陷!”一个声音尖利地响起来,是御史王云,他的面色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徐阁老在朝中二十余年,清廉自守,人所共知!严嵩那老贼得了天眷,越发猖狂,竟敢如此陷害忠良!我不服!”

  “不服有什么用?”另一个年长的御史道,“你没听到吗?这是锦衣卫查出来的,先前那江南道御史林润报的只有四千亩,据说,林润也要被治罪的,欺君之罪啊!”

  王云梗着脖子:“我不信!徐阁老怎么会……怎么会……”

  他说不下去了……

  二十余万亩啊!

  就算是构陷,也不会有傻子构陷这么多。

  脑子坏掉了吗?

  一时之间,都察院一众御史,在这一刻,竟然都沉默了起来。

  消息先是从官衙扩散,又从官衙传向茶馆、酒楼、客栈。

  不过半日功夫,传遍了整个京城,然后,以京城为中心,四下蔓延开来。

  贡院附近的几家大客栈,住满了从全国各地赶来参加恩科的举子,消息传播到这一片地界的时候,正是吃晚饭的时候,举子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大堂里喝茶聊天,有的还在翻看刚刚到手的《彝伦堂辩经录》,然后,有消息灵通的举子把消息带了进来。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什么?徐阁老是贪官,贪了二十万亩地?哪个徐阁老?”

  “还能有哪个?内阁次辅徐阶!二十余万亩田产,陛下说他是本朝第一贪!”

  “二十余万亩?!你胡说八道什么?徐阁老怎么会……”

  “我不知道!我也是听人说的!据说是陛下亲口说的!”

  举子们扔下书本,呼啦啦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有人不信,有人震惊,有人已经涨红了脸,神经反射般的拍着桌子怒吼:“严嵩!一定是严嵩搞的鬼!那个老贼得了圣贤垂青之后越发无法无天了!”

  几个平日里以清流自居、视徐阶为偶像的年轻举子猛地站起来,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地附和道,“对!严嵩老贼害了徐阁老!我们要为徐阁老讨个公道!”

  “讨公道?说的轻巧,你怎么讨?”

  “我就去跪西苑!我不信徐阁老是那种人!”

  ………………

  …………

  吵闹声中,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中年举子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角落里,面上带着古怪的表情,静静地听着周围的争吵,直到有人注意到他,推了他一把,“黄兄,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是松江府的吗?徐阁老的老家就在松江,你总该知道些什么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那个被称为“黄兄”的举子先是愣了一下,放下茶盏,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家在松江府,确实……知道一些。”

  “你知道什么?快说啊!”

  黄姓举子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终于还是开了口:“徐家在华亭,确实广置田产,有些是自家买的,有些是投献的,诡寄的,具体有多少,我真不知道,不过,当地人都称徐家为徐半城。早年间还好一点,这几年越发……越发不像话了。去年有个佃户因为田租的事与徐家的管事起了争执,被活活打断了腿,告到县衙,县太爷连案子都没立,把佃户打了一顿板子撵了出去。这种事儿,不是一件两件……”

  他说到这里,便住了口,摇头叹息一声,心中暗道倒霉,本来还想着找机会以同乡的身份投个贴子,若是高中了,与这位阁老还有同乡之谊,现在嘛,算了吧!

  方才那几个喊着要为徐阶讨公道的年轻举子张着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面色从涨红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灰败,有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双目失神地望着天花板;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却不知道该砸向哪里;还有人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像是哽咽又像是叹息的声音,捂住了自己的脸,大堂里再无一人出声,只余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几不可闻的啜泣。

  滤镜破碎,道心破碎,之前有多爱戴,现在便有多痛恨。

  嘉靖一袭青袍,坐在大堂的角落里,仿佛一个普通的中年秀才,他手里端着一杯酒,感受着周围弥漫的情绪和道心破碎的声音,嘴角泛起一丝满意的微笑。

  “不错,就是这样,道心破碎,理想破灭,偶像塌房,这样的情绪,这样波动,果然是修炼变天击地精神大法最大的捷径啊!”。

? 第138章 少湖啊,老夫来送送你

  消息继续扩散,越传越广,越传越离谱。

  这就是流言的威力。

  到了第二天,城里的茶馆里已经有人在大声议论,说的比各个衙门里的版本还要详实几分,传奇性极强……

  什么徐阶在松江的宅子比王府还大,什么徐家子弟在乡里横行霸道连当地的官员都绕着走,什么徐家的田庄连绵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真真假假,添油加醋,越说越夸张,越说越离谱。

  而徐阶家族置田达二十余万亩的消息到了这个时候,也已经被彻底的证实了,毕竟这里是京城,藏龙卧虎,又正值辩经、选贤和恩科三件士林大事挤在一起,什么人都有,其中不乏江南之人,甚至松江府出身之人,就算有人有心替徐阶遮掩,但土地是挪不走的,“徐半城”三个字也不是一天两天才有的名号。

  更何况,松江府的人并不代表徐阶的人,有好些人早就看徐家横行霸道不顺眼了,以前慑于徐家的权势不敢张扬,如今朝廷已经下了定论,那便再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你一言我一语,拼凑出一幅完整的、触目惊心的画卷。

  “华亭县城里大半的铺面都是徐家的,专门放租,每年收租银上万两。”

  “有一回徐家的管事在集市上跟人起了冲突,当场把人打得头破血流,县衙来人看了看,转头就走了,连问都没问一句。”

  “徐家在松江的田庄,佃户交租要自己挑着粮食走上几十里路送到徐府的粮仓,路上若是洒了漏了,照扣不误,许多人交完租子,自己家里就揭不开锅了。”

  一桩桩,一件件,越是详实越让人心寒。

  那些曾经把徐阶当作道德楷模、精神偶像的年轻举子们,听到这些细节时,面色已经不是惨白了,而是泛着一层死灰色。

  那个在朝堂上侃侃而谈、引经据典、痛斥严嵩祸国殃民的徐阁老,那个在奏疏里写“臣不敢欺君”、在诗文中写“浩然之气充塞天地”的徐华亭,那个被一代清流官员捧上神坛的道德楷模,原来屁股底下坐着二十余万亩的田产,怪不得底气这么足呢!

  这他玛是什么事?

  陛下那句“古往今来,人之贪婪,无出其右者!”说的真好啊!

  这是盖棺定论了!

  这是注定要上史书的,对这位徐阁老最后的评价!

  下午的时候,徐府门前的街道上,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聚集起了人群。

  起初只是三五个过路的百姓,踮着脚朝那扇紧闭的大门张望几眼。渐渐地人越来越多,到了傍晚前后,整条街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其中以穿着青衫的举子居多,夹杂着几个混进来的青衣小官,还有一些爱凑热闹的市井百姓。

  “徐阶,出来!”

  突然之间,人群中响起了一声尖利而愤怒的吼叫声!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响了起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呼喊的行列。

  “徐阶!出来!”

  “你这个伪君子!骗子!”

  “伪儒,怪不得得不到圣贤青睐,你也配称圣门弟子?!”

  “你也配读圣贤书?!”

  ………………

  …………

  呼喊声中夹杂着粗重的呼吸,有人顺手从路边扔起一块石头,用力朝那扇紧闭的大门砸去。石头砰地一声砸在门板上,留下一道白痕。

  紧接着,更多的东西飞了过去,臭鸡蛋、烂萝卜、碎瓦片、沾着泥巴的破布鞋……噼里啪啦地砸在门板上、墙上、门楣上那块御笔亲题的匾额上。

  那匾额是嘉靖二十四年赐的,“清正端方”四个大字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暗淡的金光,此刻却被烂菜叶子和臭鸡蛋糊得面目全非。

  东厂的番子们站在街口,抱着手臂冷眼旁观,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

  等到众人发泄完怒火,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一顶青布小轿悄悄绕过街口,停在了徐府后门的巷子里。

  轿帘掀开,轿旁的小太监上前,扶住一个佝偻的身影,花白的须发在暮光中泛着暗淡的银光,正是当朝首辅严嵩,待严嵩站定之后,小太监从怀中掏起一块金牌,在番子面前晃了一下,那番子便默不作声地让开了路。

  小太监提着一个食盒,跟在严嵩后面,进入了徐府。

  徐阶正坐在书案后面,面容枯败。

  自从徐府被围之后,他便有了不好的预感,毕竟闭门待参与阖府被围,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最让他恐慌的是,他看出来了,这不仅仅是围府,这是要隔绝内外。

  隔绝内外是要干什么?

  身为次辅,他太清楚这四个字的含义了。

  这是要有针对他的行动。

  什么行动?

  他不知道,仅仅是为了调查他在老家的田产吗?

  开什么玩笑,土地又不会跑,仅仅是调查这件事情,不需要隔绝内外。

  那除了这件事情,还有什么?

  除了这件事情,他又做了什么需要陛下让东厂番子围府才能调查的?

  想到这一点,他便心慌无比。

  因为他家人知道自家事,广置田产这件事情,是罪最小的,这件事情之外的事情,才是最可怕的,可怕到,能夷九族啊!

  这段日子,他一直在焦躁中度过,直到今天傍晚,他听到了外的动静。

  外面发生了什么,通过叫骂声,他隐约能猜到一些,那些隔着几重院落依然能隐隐听见的呼喊声、砸门声、碎瓦片落地的脆响,他听得真真切切。

  听到那“二十万亩”这四个字的时候,他已经跌坐到了椅子上,听到“古往今来,人之贪婪,无出其右者”这一句评价,他心如死灰,羞愤欲死!

  这是……要上史书了!

  真正的青史留名,出了大名了!!!

  这一刻,他想到了自己的那两个糟心的儿子!

  那也是两个读书人啊,为什么这么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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