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骁淡淡道:“可就是你们不割让,也守不住利州呀。”
李廷圭沉声道:“成都尚有数万禁军,东部还有数万地方军。若周朝逼迫太甚,唯有举国一战。届时,我不信其他国家会坐视周朝独大。”
“哈哈哈!”朱骁大笑化解尴尬,“这不是在商量嘛,李帅何必动气?”
他话锋一转:“我俘虏了数万蜀军,他们都觉得跟着我很不错,但是顾念家眷。蜀主得把这些家眷送过来。”
李廷圭眉头微皱:“你俘虏的蜀军里面,顶多有两万人家眷在蜀地,而且愿不愿意过来还是未知。”
朱骁俘虏的蜀军成分很复杂,有禁军、汉中各州兵、蜀地腹部的地方军队(秦、凤四州的大部分士卒)。
朱骁道:“愿意过来的蜀主不能截留,让他们自由选择,本帅不强迫。”
“可以,这个我现在就能答应。”
“地图拿来!”朱骁朝蒋七道。
待地图铺展开来,李廷圭挺直了腰,这才是关键,与战略位置丢失相比,两万户百姓还在接受范围。
朱骁指着三泉关道:“两国以三泉关为界,但此关必须由我军把守,绝不能商量!”
李廷圭想了想,点头表示同意,大不了军队把守漫天防线嘛,这也是出征前朝廷商定的底线。
朱骁又指向几州:“扶、文二州向来依附汉中,你们控制不住,须让予我国。还有集州,距兴元府太近,我不能让蜀军驻守。”
李廷圭点头道:“可以。”
扶、文二州不过是偏远小州,人口合计不过万余户,蜀国向来不甚重视。
至于集州,本就守不住,从地理位置来看,集州后面是蜀国腹地,但却被米仓山、大巴山等险峻山脉隔绝,蜀国要是想支援集州的话,只能爬山支援,道路难走,根本控制不住。
至于集州后面的巴、蓬二州同样如此,不过周军也不愿意从这里打蜀地,翻山越岭的,派偏师就罢了,主力还是得打剑门关。
第185章 朝廷议事外镇
见李廷圭表示同意,朱骁便不再提出其他要求。
索要三泉关是为了防范蜀军从此处直扑汉中,索要集州也是出于同样的战略考量。
有了这两处要地,就拥有了战略缓冲,不至于等敌军兵临城下才仓促应对。
朱骁忽然好奇地问道:“蜀国国库究竟有多少积蓄?”
他依稀记得,后世北宋灭蜀后,将国库财宝经长江、运河运往开封,竟用了十余年才搬运完毕。
这可不是靠骡车人力慢悠悠运输,足见蜀国国库之丰盈。
李廷圭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具体数目不甚清楚,但至少也有数千万贯。”
朱骁呼吸都快要停滞了,他娘的,要是周朝有这么多钱,还至于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嘛,早就和辽国真刀真枪干上几年了。
难怪赵匡胤登基后第一个要灭的就是蜀国,除了易于攻取外,想必也是觊觎其国库财富。
也只有这般富庶的国家,连皇帝如厕用的溺器都要用黄金打造,还要镶嵌各色宝石,奢靡至此。
在蒋七不情愿的目光中,朱骁挥手示意他退后几步。
李廷圭虽不明所以,却也令护卫退开。
待无人能听见谈话,朱骁凑近低声道:“李兄可知我将外镇汉中?”
李廷圭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朱帅这么能打的人都要外镇,那就说明周主猜忌你了。”
朱骁紧紧盯着李廷圭:“我现在很缺钱,李兄能否让蜀主出一些钱财呢,不论给多少,我都返李兄十分之一,同时每年都给你十万贯钱财!”
李廷圭喉头滚动,声音微颤:“这......不好吧。”
朱骁笑道:“这还有啥,就说想让周朝罢兵就得出这些钱,就当做战争赔款嘛!”
“蜀国迟早要完,李兄帮我这个忙,我会领情的。”他补充道。
“那我试试吧......”
将事情谈论后,朱骁突然大声道:“李兄不愧是蜀国第一名将!看在你的情面上,本帅这就回朝与陛下商议和谈之事!”
李廷圭立刻会意,这是在替他造势,好让孟昶更加倚重他。
他连忙拱手朗声道:“愧不敢当!一切皆是为了国家!”
......
回到军营,朱骁立即召见昝居润,将和李廷圭商谈的内容悉数告知。
对方毕竟是监军,王景不在,自己独自与蜀国议和本就不合规制,若不第一个将详谈告知,实在说不过去。
但他隐去了赔款之事,一来不知孟昶是否会答应,二来他打算私吞这笔钱财。
昝居润听罢,并未表态,反而道:“请大帅屏退左右。”
朱骁虽感诧异,仍朝帐外令道:“百步之内,不得有人靠近!”
“遵命!”外面传来袁英武的声音。
朱骁温言道:“昝兄有何指教,但说无妨。”
昝居润道:“下官与大帅在晋州时便相识,本来淡于水。但大帅哪怕身居高位,与我地位悬殊,却依旧对我尊敬,还重用沈义伦,下官十分感动。”
“尤其是固镇之战,大帅的英姿更是让下官五体佩服,恨不能生死相随。”
朱骁安静的看着他,等待其后面的话。
昝居润深吸一口气:“大帅可知,此次出征,官家为何拨给我三百内殿直士卒?”
“为何?”朱骁神色微凝。
昝居润长叹一声,天知道他接下来这番话,是冒了多大的风险,经过多少挣扎才下定决心。
“出征前,官家曾私召于我,言让我一路观察大帅是否有自立之心,若有......便寻机诛杀大帅!”
为取信于朱骁,他从怀中取出一方明黄锦帛。
朱骁面色沉重的走过去,拿起扫视一眼,上面只写了短短一句话:昝居润所为皆朕意!
他讥笑两声,旋即直视昝居润:“那昝兄认为,我可有自立之心?”
昝居润没有丝毫犹豫:“有!”
朱骁这一路独断专行,无论大小事务皆不与他和王景商议。
如今他连周军缴获多少财帛、粮草、俘虏都不清楚,派人打探,却总被以军机要务为由搪塞。
朱骁勉强扯出笑容,语气不觉带上杀意:“昝兄既坦诚相告,想必不会如实禀报官家吧?”
昝居润抬头直视朱骁:“若下官说要如实禀报,大帅可会杀我?”
“不会!”朱骁没有丝毫犹豫,“若是按你说说,我有自立之心,那么杀了你就是彻底与朝廷决裂了。况且,我也不愿意杀你,毕竟你我相处甚欢,不舍杀之。”
帐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良久,昝居润开口道:“我会向官家禀报,大帅忠心为国,绝无二心。”
朱骁猛地握住昝居润的手,目光灼灼:“这份恩情,朱某永世不忘,他日必当厚报!”
昝居润摇头道:“即便如此,官家也未必全然相信。大帅还需设法让官家安心。”
“昝兄有何高见?”
“若官家同意罢战,大帅可愿让虎捷军左厢返京?”昝居润问道。
朱骁眉头紧锁,他当然不愿意让虎捷军左厢回京。
这可是自己多少年的嫡系了,又能打又忠诚,怎么可能愿意了。
而且,没有了虎捷军将士支持,自己凭啥能在汉中立足呢。
看出朱骁的犹豫,昝居润换个角度问道:“那大帅愿意让多少虎捷军将士返京?”
朱骁反问道:“我放回多少官家会放心?”
“下官实在不知,全凭大帅决断。”
朱骁踱步思索,郭荣无非就是怕自己以虎捷军为班底,在汉中积蓄力量,成尾大不掉之势。
其实就算他强留全部虎捷军将士也自立不了,毕竟里面大部分人的家眷都在周境,郭荣一旦控制他们的家眷,自己同样得玩完。
他现在根本没有自立的实力,必须得依靠周朝。
想到此处,他已有决断,对昝居润道:“昝兄明日再来,我会给你一个答复。”
昝居润离去后,朱骁召来楚昭辅问道:“我军一路缴获多少钱财粮草?”
楚昭辅不假思索:“威武城得钱五万贯、粮六万石;万仞寨得粮二十万石;兴州得钱四十八万贯、粮三十万石;西县得粮三万石。共计钱五十三万贯,粮五十九万石。”
他未将兴州所得的锦帛等物及豪绅捐款计入。
朱骁吩咐道:“除了留下大军吃的粮草,剩下的全部封锁上交给朝廷,叫上内殿直那群人封锁。”
“下官这就去办。”楚昭辅领命而去。
......
次日,朱骁与昝居润联名撰写奏报,派三名传令兵快马加鞭,日夜兼程送往京城。
昝居润又另写密奏,交由内殿直专人送达。
七月五日,两份奏报同时呈到郭荣案前。
郭荣并没有先看朱骁与昝居润联名的奏报,而是拿起昝居润私人的奏报看了看。
看罢,他松了口气,奏报称朱骁虽偶有专断,实为战事所需,且将所有缴获封存待献,并无不臣之举。
随后他拿起联名的奏折看了看,旋即大笑两声,朝内侍道:“让范质等人过来议事。”
待范质等重臣轮流阅毕奏折,郭荣问道:“朱骁建议以三泉关为界罢战,诸位以为如何?”
范质率先说道:“臣同意罢战,蜀国虽丢失汉中,但蜀地依旧能拉出十万军队,朱骁未必能打赢,一旦战事陷入僵持,朝廷便得派兵支援。可一旦国家空虚,南唐等国未必不会趁虚而入。”
魏仁浦觉得这一仗还能打,蜀国就是个花架子,中看不中用,压根不需要多少军队,只需要五万精锐之士,就足以攻破剑门关,到那时候,不用再打,蜀地自己就投降了。
不过他并不打算反驳,而是出声附和道:“臣建议罢兵休战!”
听着文武头把交椅都这么说了,郭荣颔首道:“可,那便就罢战吧。”
拿了汉中,西蜀就被堵住出口,西线就彻底解放了,等灭了南唐后,再顺道拿下西蜀。
郭荣旋即正色道:“大伙说一说朱骁所求该不该答应?”
朱骁以需要镇守汉中各州为由,希望朝廷能将虎捷军左厢留下,同时将家眷迁徙过来,以安全军之心。
赵匡胤立刻出声道:“万万不可,虎捷军左厢皆是精锐之士,就是在禁军中都无出其右。岂能全部都外镇呢?”
“臣建议,仅留两军即可,同时不能将家眷迁徙过去,万一将来若朱骁心生异心,可以干扰其军心。”
魏仁浦微蹙眉头。这赵匡胤为何对朱骁敌意如此之深?已不止一次进谗了。
见众臣皆露疑色,赵匡胤暗叫不妙,急忙起身叩拜:“臣纯然为国,绝无半点私心,请陛下明鉴!”
“爱卿平身,朕知你忠心,不必多虑。”郭荣淡然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他内心也不愿将虎捷军左厢全部外镇,但朱骁确实恭顺,未露反意,让他一时难以决断。
范质、王溥也不好怎么开口,毕竟他们实在不太精通军事,不知道到底留多少兵马可以稳住汉中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