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上有人讥讽道:“你不是投降周军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王昭远骂道:“你管得着吗?开城!”
那人气极,张弓搭箭就要射杀他于当场。
王昭远大惊,急忙高呼:“我奉大周梁国公朱骁之命,入城面见蜀主!你莫非想找死不成?”
那人顿时犹豫不止,军队们早就想开城投降了,就是一直没推举出一个带头人,方才墨迹到现在。
他叹了口气,无奈道:“开城,放他进来。”
王昭远神情倨傲地策马入城,无论何时何地,他总能混得风生水起!
一进城,他立即直奔府邸,迫切地想知道家眷是否被孟昶杀害。
见府中一切安好,他才长舒一口气,叹道:“孟昶......倒真是个宽厚之人。”
要是将他换成孟昶,早就将王府屠戮殆尽,将美妻纳入皇宫,日夜鞭打,极尽羞辱。
家眷们见王昭远平安归来,哭哭啼啼地围了上来:“我们都以为阿郎遭遇不测了。”
王昭远左拥右抱,得意大笑:“嘿嘿,老子乃当今卧龙,岂会短命?如今老子是成都府转运使,所有人都得看老子眼色行事!”
王昭远回城的消息很快传遍成都,他担任转运使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百姓们纷纷唾骂他是卖国贼,而豪绅勋贵则急忙藏匿财宝,生怕被王昭远那厮盯上。
王昭远找到了往日的小弟,吩咐他们去探听城中贵族的家底,日后抄家好有数。
蜀国尚未正式灭亡,王昭远却已如此嚣张,实在可笑至极。
......
当朱骁刚刚抵达成都城外大营时,那扇厚重的城门缓缓洞开。
赵崇韬单骑出城,在营门外高呼:“罪将赵崇韬,拜见国公!”
朱骁策马而立,凝视着这位将领。
关于赵崇韬的事,他已从李廷圭那里听说不少。
此人不只有远见,臂力更是惊人,能刺穿铠甲伤及敌身,堪称一员猛将。
“赵将军找本公何事?”朱骁朗声问道。
赵崇韬大声道:“罪将欲明日开城投降,恳请国公提前整顿军队,接收城门!”
朱骁轻笑出声,没想到最能抵抗的赵崇韬,会是开城投降之人。
忠诚与背叛,就这样复杂地交织在一个人身上。
他颔首道:“好!本公会记住你这份功劳。”
第222章 琥珀色的酒液
成都城格局宏大,分为三重结构:最外围的羊马城(乃孟知祥所筑,纯为军事防御)、外城与皇城。
与兴元府不一样的是,成都城并没有四大四小八个城门,而是分为东城的万春门、瑞鼎门:主要用于迎接各州官吏、举行迎春仪式,是最主要的官方与民用通道,车马流量巨大。
南城的光华门:水道枢纽,商税重地。
正对锦江码头,是成都水路运输的生命线,掌管水运商税,管理码头秩序,最为富庶与繁忙。
西城的乾正门、延秋门:通往青城山、都江堰,是西行陆路主干道,兼具军事防卫与文化交流功能。
北城的大玄门:面向中原方向,防御压力最大,是纯粹的军事重门。
八月二十五日黎明,大玄门在晨雾中缓缓开启。
在李昊与赵崇韬的引领下,数百名文武官员鱼贯而出,分列城门两侧,垂首跪迎。
李昊手中高擎一道明黄文书,静候朱骁的到来。
地面开始微微震颤,起初若有若无,随即愈发沉重,直至撼人心魄。
一片黑红相间的潮水自远方涌来——正是朱骁最倚重的近卫军。
他们沉默如山,唯有铠甲与兵刃摩擦的铿锵声、战靴踏在青石街面上的沉重回响,在晨空中震荡。
一人足抵五蜀兵,这不是说说,而是真的!
梁干策马而至,扫视众人,朗声宣告:“国公有令,诸位各归其职,不必在此迎候。”
李昊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这是啥回事,连他这般历经风雨的老臣也一时未能参透。
见众人怔在原地,梁干暴喝:“尔等聋了吗?!”
赵崇韬急忙道:“我等谨遵国公之令!”
待众人退回城中,立即围住李昊,七嘴八舌地揣测朱骁的用意。
李昊捻须沉吟:“莫非因孟昶未死,国公不便入城?”
一旁有人冷声道:“那便杀了他!”
就在众人准备抄家伙去干孟昶时,袁英武疾驰而来,高呼:“国公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入皇宫,不得伤及皇城一人,违令者——斩!”
李昊这回真懵了,无奈道:“既如此,那咱们就各司其职吧。他总会入城的。”
众人正欲散去各归署衙,王昭远却领着一众家丁气势汹汹而来。
他睥睨众人,冷声道:“本官新任成都转运使。尔等这些年来贪墨无数,逃税漏税,现在乖乖补上,否则严惩不贷!”
一员武将怒骂:“你算什么东西?昔日任枢密使,某还敬你三分。如今不过是个小小转运使,也敢在此狂吠?”
王昭远嗤笑一声,厉声道:“好!本官现在便定你一个谋反之罪!”
他身后的家丁立马涌上前,那武将未着甲胄、手无寸铁,却仍赤手空拳将家丁打得抱头鼠窜。
王昭远气得浑身发抖,转向梁干求助:“梁将军!下官手中无兵,可否借调些兵马?”
梁干默然不语。
入城前朱骁特意交代:无论王昭远做什么,既不干涉,也不相助。
见梁干无动于衷,王昭远恼羞成怒,竟挽起袖子亲自上前,却被那武将一脚踹翻在地,引来一片哄笑。
王昭远羞愤交加地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只得灰溜溜地带着家丁回府。
一进府门,妻妾们见他步履蹒跚,急忙上前关切,却被他厉声斥退:“滚开!一群没用的东西!”
就在他思索该如何是好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几十个黑衣人,往他府中扔了一些兵刃,甚至还有十具甲胄。
王昭远没来得及询问,这伙人就跑的无影无踪。
望着地上的军械,王昭远五官扭曲,咬牙切齿道:“敢踹老子?今日就灭你满门!”
待家丁披甲执锐,一行人杀气腾腾地直扑那武将府邸。
那武将正在厅中品茶,忽闻院中厮杀声,疾步而出,顿时目眦欲裂——
只见王昭远一行如同豺狼般,见人就砍,甚至连怀有身孕的小妾一刀捅死。
王昭远似犹未尽恨,竟挥刀剖开孕妇肚腹,将未成形的胎儿一脚踢飞,发出癫狂的嚎叫。
“王昭远——!给老子死!”
他提起刀,直直的冲向王昭远,却立马被三个全身披甲的家丁围了上去,砍的遍体鳞伤。
王昭远俯视他绝望的眼神,笑道:“你放心,我不会杀你妻子和女儿的,我会好好‘痛爱’她们的。”
“你不得好死——”
在武将凄厉的诅咒中,王昭远挥刀砍向其脖颈。因缺乏厮杀经验,这一刀仅入半寸,鲜血喷涌,惨不忍睹。
武将喉中咯咯作响,一时未死。
王昭远啐了一口,一脚踩住武将头颅,奋力拔出长刀,踉跄几步方才站稳。
他扭头大吼:“给老子搜!一个铜板都不许落下!”
......
皇宫深处,孟昶平静地坐在花蕊夫人面前,亲手为她斟满酒樽,温声道:“爱妃可知,朕最爱你什么?”
花蕊夫人凝视着琥珀色的酒液,幽然轻叹:“什么?”
“是你不爱争宠,相反还一直劝诫朕勤于政事,可惜朕没有听进去良言。”孟昶握着酒樽的手在微微颤抖。
除了几个跟了他十几年的宦官外,整个皇宫如今无一人愿听他的话,凄凉至极。
皇宫的戍卫也变了,全成了周军,不过他们并没有冲进来屠戮,只是不让一人出去,也不许一人进来。
或许,朱骁想给他保留最后的体面。
花蕊夫人举起酒樽,平静道:“陛下是宽厚之人,只可惜生在帝王家。若是寻常百姓之家,应能无忧无虑过完一生。”
“若是真的生在百姓之家,就没资格拥有芙蓉了。也无法享受这美轮美奂的天下。”孟昶叹了一声,盯着花蕊夫人,“芙蓉当真愿与朕共赴黄泉吗?”
侍立一旁的宦官们掩面哭泣,不知是为君王的末路悲泣,还是为自身未卜的命运哀伤。
花蕊夫人绝美的容颜绽开一抹浅笑:“愿往。”
孟昶待她至诚,君王赴死,她自当生死相随。
正当此时,宫外传来一阵骚动。
周军士卒厉声喝问:“来者何人?”
一个清冷的女声答道:“京娘。此乃国公在开封所赐令牌,让开!”
那几名士卒看了几眼,没有认出来令牌,不过无所谓了,他们的职责就是让皇宫不能乱起来,至于其他的,随意。
京娘走进殿内,看着眼前的一幕,上前一把将花蕊夫人手中的酒樽打翻在地。
花蕊夫人愕然:“京娘,这是何意?”
“你曾接济过我数次,不能眼睁睁看你枉命。”京娘瞥了一眼孟昶,“尤其为这种昏君。”
孟昶一拍桌子,起身骂道:“你不过区区一个道士,也敢来侮辱朕了吗?”
京娘平静道:“你自己想要自尽,就自己自尽。何必带上他人?”
花蕊夫人道:“我是自愿的,京娘不必阻拦。”
京娘没有多言,一手刀砍在其脖颈上,一把将昏迷的花蕊夫人抱了起来。
她对孟昶冷冷道:“要还算是个男人的话,就自己自尽,不要牵连别人。”
孟昶气得浑身发抖:“早知你如此悖逆,朕当初就该杀了你!”
......
城外军营内,朱骁正在研究接下来的人事任命和军队整改。
剑门关已经投降了,潘美正在带着降军朝成都赶来。
楚昭辅入帐禀报:“主公,王昭远为搜刮钱财,已杀了不少人,其中多是旧日政敌。如今成都城内人心惶惶,是否需要制止?”
朱骁面色如常道:“无妨。他越是天怒人怨越好。最好让全城百姓、豪绅、勋贵都对他恨之入骨。”
“你派人悄悄告诉他,就说我对他所作所为很满意,要重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