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则新钱价值坚挺,利于物价长期稳定,避免因钱轻质劣导致百姓财富缩水、市场动荡。”
这种情况下,其实对于朝廷是个不小的负担。
以往赏赐一贯钱,实际上就是七百文,改革后,便是实打实的足陌,一千文。
好处也是显而易见:货币坚挺,利于经济长期稳定,避免因货币注水引发物价飞涨。
最重要的是让百姓拥戴新朝。
一贯七百文那是民间的叫法,朝廷可依旧是一贯千文。
这种情况下,朝廷征收赋税时,便能额外多征收三成的铜钱,对于百姓苦不堪言。
如果新币足陌,那百姓便能正常缴纳赋税,就能少交那三成的铜钱,如何不会拥戴新朝?
简而言之:就是增加朝廷的压力,来换取稳定的市场与百姓的拥戴。
朱骁问道:“朕若没记错,广政通宝与如今的开元通宝成色相当,为何百姓不愿接受呢?”
吕伟答道:“百姓用钱,习惯使然。关中数百年来皆用开元通宝,即便广政钱质地相当,百姓心中亦存疑虑,不敢贸然用于交易,恐有贬值之险。”
任康补充:“孟蜀早已灭国,其年号钱币,在百姓心中信誉自然大打折扣。”
唐虽灭亡几十载,但百姓都用开元通宝几百年了,自然会信任。
朱骁了然,决心已定:“货币足陌重信,乃盛世之基,王朝强盛之象征。朕既行改革,必铸足重精良之新钱,严禁掺杂减重!”
作为曾经的户部老大,沈义伦出列道:“陛下圣明。长安本设有钱监,可汇集各地铜料铸钱。新钱推行,宜循序渐进。臣以为,可分步施行。”
他条分缕析,提出一套完整方略:
“其一,由户部督率钱监,选用顶尖工匠,精心铸造样钱,雕刻母钱。此母钱乃全国铸币唯一标准,须严密封存于内库,绝不容外流,以防私铸滥仿。”
“其二,新旧并行,强制流通。新钱铸成后,不宜立刻废止旧钱。”
“可明发告示,宣告广政通宝与新钱皆为朝廷法定货币,一体通用。规定百文以内交易,商户不得拒收任何一者。”
“同时,官府可设兑换点,百姓持新钱,可按一定比例兑换其熟悉的旧钱,以增其对新钱的接受度。”
“其三,自今年三月始,所有官府收税、发放俸饷、采购物资等,皆须按一定比例(如三成新钱、七成旧钱)搭配支付,以身作则推动新钱进入流通。”
沈义伦似乎说的有些口渴,咽了咽喉咙,继续道:
“其四,于各州县设专门机构,允许百姓自愿将手中磨损严重、难以辨别的‘恶钱’、‘烂钱’,按实际重量兑换成足重新钱。”
“此举旨在回收劣质旧钱,同时彰显新钱‘足陌’信誉。当然,须严防地方胥吏借此盘剥,以及恶意挤兑。”
“其五,新钱流通两三年后,可视情形下旨,规定百姓以新钱纳税可享少许减免,鼓励商贾囤积新钱、以新钱交易,朝廷亦可对其适当减免商税。”
“待市面流通钱币中新钱比例超过七成,便可考虑废止旧币。”
“届时设定期限,令百姓将剩余旧钱至官府兑换新钱,逾期则官私交易皆不得再用旧钱。”
“其六,诏令天下,私铸新钱者立斩不赦,鼓励举报告发。”
“同时严惩在交易中故意拒收、贬低新钱价值的奸商,确保政令畅通。”
朱骁听罢,抚掌赞道:“沈相真乃国之栋梁啊!”
就连二李也敬佩的注视着沈义伦,术业有专攻,他们擅长处理政务,可户部上这些事情,真不是太懂。
尤其是李昉,心中产生一抹危机感。
沈义伦虽新为相,但履历很耀眼,担任过兴元府府尹,户部尚书,吏部尚书,对国家政务十分精通。
如今甫一为相便献此良策,必更得圣心,自己日后在政事堂需更加勤勉了。
沈义伦谦逊道:“臣自幼精通算术,乃天性也。”
“陛下,欲要铸就新钱,需起一个名字。”李昉出列道,“臣建议,以洪武为号,就叫洪武通宝。”
朱骁颔首笑道:“许!”
他朝沈义伦道:“沈相,新钱改革,关乎国计民生,千头万绪。”
“朕决意将此重任全权托付于你,总揽其事,协调户部、工部及地方,务必使‘洪武通宝’顺利推行天下。你可愿担此重任?”
沈义伦闻言,心头一热,激动之情难以抑制。
这是名垂青史的机遇!
主持铸造并推行一代新朝之法定货币,使其流通百年,惠及亿兆生民,史笔之下必有浓重一笔!
他深深一揖:“蒙陛下信重,臣必殚精竭虑,全力以赴,以报天恩!”
......
议毕钱政,朱骁略显疲惫,起驾返回后宫。
他靠在龙辇的软垫上,半阖着眼养神,魏泰将锦被往上拉了拉,轻轻覆盖住皇帝的脚踝。
“臣妾拜见陛下!”
朱骁忽然听到带着异域口音的汉话,下意识的动了动身子。
魏泰立刻示意抬辇宦官:“停。”
龙辇稳住,朱骁抬眼望去。
只见一名女子跪在道旁,身形高挑,即便跪着亦显修长。
她低着头,一头浓密微卷的深栗色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异样的光泽。
“抬起头来。”
女子依言缓缓仰首,映入朱骁眼帘的是一张极具异域风情的面孔:
眼窝微陷,睫毛浓密纤长,瞳仁是罕见的浅琥珀色,清澈却又带着一丝神秘;鼻梁高挺笔直,勾勒出雕像般明晰的轮廓。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眼角下一点小小的深色泪痣,宛如一幅色彩浓烈的西域壁画骤然活了过来。
朱骁略感诧异:“波斯人?”
魏泰轻声解释:“陛下,此女是当年您兵临道州、南汉刘鋹遣使求和时,进贡的波斯美人。”
朱骁这才恍然记起,确有这么回事。
自己入主荆湖、称帝建制以来,戎马倥偬,政务繁剧,竟将后宫还有这么一位异域女子忘得一干二净。
魏泰转向那女子,提点道:“陛下问话,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似乎有些紧张,琥珀色的眸子眨了眨:“回陛下......臣妾,唐筠。”
朱骁轻笑一声,大唐国威远播,声教广被,竟使得远来归附的异族之人,亦以‘唐’为姓。
一股豪情与志向在他胸中涌动:有朝一日,他要让这‘明’字,成为天下共尊的荣称!
魏泰偷偷打量朱骁的神色,清了清嗓子:“你回宫后沐浴更衣,等候侍寝。”
唐筠身后的宫女小声嘀咕道:“我们没有独自的宫殿,是与别人一起住的。”
长安宫室狭小,唯有得蒙圣眷、有封号的妃嫔,才能分配独立院落。
唐筠虽有异国风采,但无名无分,又是‘贡品’出身,处境难免尴尬。
魏泰瞪眼呵斥道:“放肆!这等琐事也敢在御前聒噪?咱家自会安排!”
他扭头朝抬辇的宦官道:“走!”
他是生怕朱骁会因此迁怒于他,虽说这种事情不在他的管辖范围。
朱骁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跪伏在地的唐筠和那惶恐的宫女,并未多言。
第308章 陛下!您说句话呀
通文馆外,朱骁信步走来,未让内侍通报。
刚进廊下,便听见里面传来朱昀那中气十足的响亮嗓音:
“父皇和先生都不来管我,你凭什么管我!”
紧接着,一个清脆却执拗的女童声音立刻响起:“你太吵闹了!打扰我温书了!”
案前授课的老者试图劝解:“殿下,马家小娘子,莫要争执,安心读书......”
但他的声音很快被一群孩童叽叽喳喳的附和声淹没。
那些陪读的勋贵子弟,显然都围着朱昀,替他壮声势。
朱昀似乎很得意,扬起小脑袋,对马璇道:“怕了吧?这馆里都是我的兄弟!”
马璇气得小脸通红,她一张嘴自然说不过一群人。
在朱昀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她一拳头打在自己脸上,只觉得一阵羞恼。
马璇瞪着他:“你要是不听话的话,我也会一些拳脚。”
朱骁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一切,想要看看朱昀会怎么做。
朱昀一把将围住的孩童甩开,气的跺了跺脚,却没有对马璇做什么。
马璇叉腰,一板一眼道:“以后读书时,要安静,听见没?”
说着,她握了握拳头,威胁道:“否则我还打你!”
朱昀如同霜打的茄子般,嘟囔道:“我......我是看你是女孩子,不跟你一般见识!”
朱祐崇拜的看着马璇,太厉害了,除了王先生,竟然真的有人能收拾的了大哥。
王佑自从当上兵部尚书后,便忙的很,抽空才能来一趟通文馆。
新来的先生是个老糊涂蛋,压根管不了朱昀。
朱骁道:“还算有点男子样子,要是真动手,老子抽死你。”
他不是不想管朱昀,实在是连年征战,政务繁忙。
一旁的魏泰听着皇帝的自语,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朱骁扭头道:“这是谁推荐来的教书的?让他滚,换一个胆大的!”
怪不得历朝历代,皇室贵族之家常出纨绔跋扈之辈。
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周围尽是阿谀奉承、唯恐得罪之人,若无严师以正道约束引导,以骨鲠之气砥砺心性,纵是良材美质,也极易长歪。
他最后深深掠过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朱祐,未发一言,转身悄然离去。
......
侍卫司内,各军都虞侯以上级别的将领均已到齐,按品秩落座。
李处耘端坐主位,手中无意识地拨弄着一个精致的铜制沙漏,看着细沙缓缓流下,觉得颇为无趣,便随手将其搁在案几一角。
下首的罗彦环见状,顺手便将那沙漏捞了过去,用力摇了摇,试图让沙子流得更快些。
李处耘瞥了他一眼,没立刻出声。
这沙漏乃是皇帝新近给各衙署配发的‘计时之物’,美其名曰规范办公时辰。
朱骁此前在开封当大将时,就一直诟病郭荣给大将每日上值限制时间。
岂料风水轮流转,轮到他当皇帝,反而觉得这样蛮好的,曾对近臣言道:“朕每日处理政务,往往自天明至深夜,尔等为将者,岂能上值半刻便作鸟兽散?成何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