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臣与诸匠头估算，全力运转之下，此坊每年可产精制陌刀约一千五百柄，各类铁札甲超过六千具，皮甲亦可达两千余具。”
相比起成都时，已经多了千余铁匠，皆是从凤翔、关中、河中、荆湖北部征集而来的。
实际上这个数字应该更高，只不过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背井离乡，朝廷也不能强迫。
不然来了也不好好干，还一门心思的想要离开，徒增烦恼。
“甚好！”朱骁顿时喜笑颜开，“楚卿督办此事，数年辛劳，功不可没！赏金百两，以酬其功！”
如此产量，几乎与周朝巅峰时都差不了多少了，最起码能和宋朝相当。
欣喜之余，朱骁开始考虑产能分配：“陌刀打造至今，羽林军已配备四千余柄。”
“依此产量，至今年八九月份，应可凑足五千之数，甚至更多。届时，陌刀可暂停大规模打造，将主要产能转向甲胄。”
他略作沉吟，“也不必全部打造费工费时的全身札甲。可多造一些两档铠、掩心甲等。”
如今长安禁军足足有十万，半数左右的都没有甲胄。
新组建的镇北军，甲胄数量更是少的可怜。
要是全都打造札甲的话，得四五年才能形成战力，太久了，还不如简单的搞些两档铠之类的甲胄。
两档铠（护住胸背的甲胄），虽不如札甲那般能护住全身，但架不住制造简单，量大。
等随着时间流逝，再慢慢更换成札甲就行。
楚昭辅深以为然：“陛下明鉴，如此安排，最为稳妥务实。”
接着，他提起唐大之事：“陛下，老匠头唐大，已按旨意教出合格徒弟十一名。其封爵之请......”
“朕自不会食言。”朱骁略微思索，“便给他一个男爵吧。如今乃乱世，不能授食邑。每月就领俸禄就行。”
在明朝的制度中，男爵对应的官阶是从五品。
子爵正五品、伯爵正四品、侯爵从三品，国公从一品。
如李处耘，每月除了侍卫司都指挥使的俸禄外，还能领国公的俸禄，相当于两份俸禄。
要是授食邑的话，那就多了，国公怎么说都得食邑三千户，不是笔小的开销。
楚昭辅躬身领命：“臣遵旨，即刻去吏部拟文办理。”
在楚昭辅离开后，内侍带着一个红袍官员走了进来。
苏贤大声道：“雅州刺史苏贤，拜见陛下！”
朱骁抬手虚扶，笑道：“苏卿免礼平身。可知朕将你从蜀中调来长安，所为何事？”
苏贤微微一笑，从容答道：“陛下，我朝新得关中等地，臣愚见，陛下召臣，必是为重启国家牧监，繁育战马之事。”
“没错，朕要重启牧监，在秦州、关中等地大批量养马。牧监隶属兵部，你可为牧马监，负责全国的所有养马事务......”朱骁顿了顿，“官职与侍郎相当！”
蜀地养马就是小打小闹，真想要大批量养马，就得在秦州、关中等地。
自先秦秦人开始，关中就是养马之地，唐（后唐）时期，京兆府与旁边的华、同二州为重要的核心养马区。
秦州更不要说了，隶属陇右地区，天然的养马之地。
要不是安史之乱后，陇右地区绝大部分被吐蕃占据，中原王朝也不会如此缺马。
苏贤略作思索，谨慎言道：“陛下远见。秦州确是天然牧场，然其地直面吐蕃诸部势力范围。”
“若设立大型官牧，恐需派驻重兵护卫，甚至......或需主动出击，将吐蕃势力逼退，方可保牧场长久安宁。”
朱骁摇头道：“今日之吐蕃，早已非当年统一强盛之吐蕃王国，各部散居，互不统属，内斗不休。”
“几十年来，常有吐蕃部落遣使向中原朝廷进贡，求取封赏。彼等未必敢贸然与我大明为敌。”
他顿了顿，继续道：“朕已敕令凤翔节度使冯牧，届时需配合你在秦州行事。”
“若遇吐蕃部落骚扰，可先尝试以利相诱，开放边市，以我之茶盐布帛，易其牛马皮毛，行‘茶马互市’之策，岂不更善？”
“若彼贪得无厌，觊觎我朝牧场，则可率兵击之！拉拢亲明者，打压敌明者。”
朱骁凝视着苏贤，语气沉肃：“秦州养马诸般事宜，朕皆委任于你，全权处置。即便是冯牧，在涉及是否对吐蕃用兵、何时用兵此等事上，亦须听取你的意见，以你之判断为主！”
苏贤的才干这些年他看在眼里，是个能臣。
对于他能不能把握好这个度，重建牧场，朱骁并不怀疑。
苏贤心里一凛，撩袍深深下拜：“臣，苏贤，领旨！必竭尽驽钝，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信重之恩！”
皇帝对养马太重视了，重视到能让他这个文官指挥堂堂节度使，放在其他朝廷，这简直是不敢想象的事情。
一想到这里，他愈发激动。
若是真的能把牧监弄好，未来保不准能以此功，封侯拜相！
朱骁道：“重建牧场的战马没时间让你培养，你可从吐蕃、回纥，乃至党项购买，不惜重金！”
“朕会明令户部，凡你牧监所需一应钱粮开支，皆列为最优先项，无需层层报批，直接拨付！”
第310章 吐蕃诸部
李昉找到朱骁，提议道：“陛下，我军如今据有关中形胜，俯瞰中原。然将来无论是东出与宋争衡，还是北伐以复燕云，都需要骑军！”
朱骁微微一笑：“朕已经让苏贤，在全国择良地建造牧马场了。”
“陛下圣明！”李昉先是恭维一下，旋即道，“然虽有马，却无娴熟之士！”
“契丹之所以能纵横草原，南侵中原，除了战马优渥外，便是人人善马，拉到军队就是上好的骑手。”
“反观我中原百姓，世代农耕，善乘牛驴者众，精通马术者寡。”
“即便日后牧监有成，战马充裕，若骑兵皆靠仓促训练而成，其技艺、耐力、人马契合之度，如何能与自幼在马背上讨生活的契丹人相抗？”
朱骁正色起来，问道：“李相有何建议？”
李昉道：“臣有三策：一策可从吐蕃、回纥等地招募牧民，许以厚饷，允其携带家眷入长安，如安禄山的‘曳落河’。这些人自幼善马，且悍勇，是最好的骑军人选。”
“二策：禁军俸禄、赏赐古往今来都少有之。可大肆成立‘马社’，让禁军士卒自行购买马匹，不一定是能打仗的战马，凡堪乘驭之马即可。”
“让禁军士卒选家中子弟入‘马社’学习骑射等技艺。朝廷无需承担全部养马、训人之巨费，却能借助禁军家庭之力，在军属子弟中源源不断地培养预备骑手。”
“同样，朝廷也需承诺，未来这些子弟一旦从军，可授什长等官职。”
“三策：鼓励民间中户以上者养马，一旦家中养马，可以减免赋税。若家中有善马者，甚至可以减免一半赋税！”
“长此以往，民间养马之风必盛。朝廷不仅可从牧监获得稳定战马供应，更可从民间征购或征调大量备用马匹。”
“且民间善骑者日众，兵源素质自然提升。此乃藏马于民，化民力为国力。”
朱骁赞道：“善！此三策乃国策也！”
他脑中思路愈发清晰，补充道：“若是想要让禁军士卒，心甘情愿花费巨资购买马匹，那就需要给他们看得见的东西。”
“可举办马球、骑射等赛事，既能丰富娱乐，也能选拔优良。如比赛拔萃者，可入禁军为将！”
“禁军士卒所求不过富贵，富朕给他们了，贵则可从马球、骑射等比赛争夺！”
李昉赞道：“陛下短时间能想出良策，臣五体投地！”
朱骁摆了摆手，轻笑道：“少拍马屁。你与朕刚刚所言皆很笼统，至于细节上的事情，就交给你与各部商议，尽快呈现给朕。”
李昉笑道：“臣遵旨！”
......
苏贤离开宣政殿后，并没有立马去找吕伟，而是范良吉。
他深知办事首在知彼，尤其涉及秦州这等边陲要地、吐蕃诸部这等复杂势力，贸然行动不如谋定后动。
范良吉作为曾经出使过吐蕃的人，加之其现为户部侍郎，未来牧监用度也绕不开他，先与他沟通，一举两得。
户部衙门因执掌天下钱粮赋税，地位特殊，为避嫌并示慎重，并未与其他五部同置于皇城或万年县衙署区，而是单独设在长安县治所附近，以示独立超然。
苏贤捧着任命诏书来到户部，经门吏通传、巡官引路，来到了范良吉处理公务的廨房。
户部除了尚书外，还有两名左右侍郎，负责具体的事务，如右侍郎范良吉，所辖全国的俸禄、财政收支等事宜。
至于全国的土地、赋税、户籍等，则是由资历颇深的左侍郎负责。
范良吉能从翰林学士，一跃成为侍郎得天之幸，哪里能立马负责最重要的事务。
刚踏入房内，苏贤就看到了眉头紧锁的范良吉，在书卷上勾勾画画的，不知道写些什么。
见对方似乎没发现自己，无奈道：“新任牧马监，苏贤，见过范侍郎！”
范良吉猛然惊醒，想了想，吕伟的确说过，天子有意成立一个牧监，统筹全国养马事务，就隶属户部。
他连忙放下笔，起身拱手还礼，略带歉意道：“本官未能远迎，还望苏监恕罪。”
苏贤微微一笑：“无妨，今日某前来，是想向侍郎请教一下关于秦州附近的吐蕃诸部。”
“好说，好说。”范良吉起身将苏贤带着落座，亲自倒了杯茶，缓缓道，“陛下说了，让户部全力支持牧监的事务，那我就知无不言了。”
“秦州在唐时，属陇右道，大名鼎鼎的陇右牧监便分布于此。之前我去吐蕃时，曾特地去几处故唐牧场遗址查看。”
“虽历百年风雨，多数地方马坊基址、引水渠痕、围栏残迹犹存，不少地段水草依旧丰美。”
“若善加勘察修葺，恢复旧观，远比从头新建省时省力。”
苏贤眼睛微亮：“如此甚好！能利用旧基，确可节约大量时间与民力。”
范良吉点头道：“吐蕃早已没落，各族根本不敢在秦州附近放牧，故多有保存。”
“距离秦州最近，也是最强的部族叫尚波于部。随着中原王朝的更迭，他们就产生了野心，在显德三年时，起兵骚扰秦州，试探周朝的虚实。”
“不过还没待禁军出动，王武便率军击溃其族。尚波于部将伏羌城（今甘肃甘谷县）一带土地献于周朝。不过王景也没接手，这片土地现在还空着了。”
“你若是去了秦州，可以去凤翔府，找当地的官员问问，他们应该记得这件事，或许能有帮助。”
苏贤微微颔首：“这样来说，尚波于部目前还算安稳。那还有没有其他部族呢？”
范良吉想了想，说道：“敌视中原的有大、小石族，安家族。不过同样有亲近中原的，如大、小马家族。”
“至于渭河附近的小部族也不敢敌视中原，向来和睦相处。”
“我当时去吐蕃购买马匹，就是大马家族族长，马扎西带路去更深的地方买的。其人极为仗义，通晓汉话，亲近中原，你若想购买战马，可寻求他的帮助。”
秦州西部之所以适合养马，是因为气候兼有半湿润与半干旱特征，既不像纯草原地区那么干旱，也不像南方森林地区那么潮湿，非常适合马匹生长。
同时还有渭河冲刷形成的河谷、滩地和阶地，土壤肥沃，灌溉便利，孕育了连片的优质牧草。
苏贤懂了，吐蕃各族大部分还是抵制中原的，只是打不过而已。
他问道：“大、小马家族是什么关系，亲戚吗？”
“哈哈哈！”范良吉大笑道，“某当时也有这个疑问。马扎西说，几百年前可能是一家人，现在只是一个姓而已。”
“不过两家虽不是一家人，却因都倾向中原，故而关系紧密，牧场相邻，守望相助。”
“对了，汉朝时给马扎西封了一个镇西将军。他还问我，能不能让周朝重新给他封一下了。你此番去秦州，可重新给其封个将军，大将军也行，反正也没人在乎。”
苏贤抱拳道：“某在此多谢范侍郎直言相告。”
范良吉摆了摆手道：“没什么，这些事情我不告你，你去了没多久就能搞懂。”
“不必担忧，如今吐蕃不成气候，一盘散沙，内部的敌视远甚咱们。即便是尚波于等部，只要你给钱，给官职，承诺他们有事帮助，料想不会骚扰。”
“吐蕃人就是那样，多重实利而轻然诺。不然我也不能买回母马与种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