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对视一眼,徐光溥答道:“礼部暂定于十月初一开考。眼下地方州县的常科试已毕。”
朱骁微微颔首,瞥了一眼周高逸道:“朕记得,去年你的答卷中,提议让明算科、明书科(通晓文字训诂、擅长书法的专业人才)等杂学士子有出头之路,是否?”
周高逸心中暗喜,恭谨应道:“陛下明鉴,正是。杂学学子即便科举得中,往往不受重视,终生困于九品微职,甚或流外吏员,难有寸进。”
“然,治国安邦,处处需明算之才;文教昌盛,亦赖明书之士奠基。”
“即便是明法科(精通律令的司法专业人才),也是极少数才能进入刑部等衙门,大多碌碌无为一生。”
朱骁作为后世之人,清晰的知道,明算科就相当于后世的数学,对于科技的发展至关重要,乃是根基,绝不能荒废。
他颔首道:“所言在理。朕决意为杂学入仕者另辟晋身之阶,只要才学堪用,便可依制升迁。”
朱骁并没有直接挑战几百年的科举制度,而是慢慢来,有他开这个头,后世之君萧规曹随,慢慢就能改正过来。
鱼崇谅与徐光溥交换了一个眼神,虽心中或有异议,却无人敢当面反驳圣意。
朱骁续道:“今岁殿试,一律采用糊名誊录制。朕只论才学,不论出身!”
徐光溥闻言,激动道:“陛下圣明!”
他早就想这样了,不然每次殿试时,总会有各种人找到自己,希望能录取自家子嗣等。
糊名没办法完全杜绝这种情况,但也能大幅度减少。
殿中沉静一瞬,唯闻朱骁沉缓的声音:“国以才立,政以人兴。此番改制,便是要给天下寒俊、诸科学子,一个真正的公道。”
第319章 大明征西将军(求月票!)
大马部落的聚居方式与汉人迥异,并不依城而居。
数百顶用黑牦牛毛织成的巨大帐篷,如巨兽隆起的脊背,沿着蜿蜒河岸两侧的丰茂草甸铺展开去。
帐篷群中央最为高大的一顶,帐顶飘扬着以白马尾编织的旌旗,那便是部落首领的牙帐。
吐蕃人并非没有城池。
如亚然家族控制的邈川(今青海海东地区),便是河湟地区的军事重镇,控扼要冲,城防坚固(设有三重城墙、马面敌台),亦是商旅往来之枢纽。
不过大多数吐蕃人,宁愿住在帐篷里也不愿意住在城池里,在他们眼中,只有平民才会住在城池里。
苏贤步入大马部落驻地,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景象,一切于他皆是新鲜。
这些帐篷远比想象中宏大,有的甚至可容上百人。
它们由数十乃至上百幅牦牛毛织成的褐片手工缝制而成,厚重、防风且极保暖。
篷顶四角与周边延伸出许多牦牛毛绳,牢牢系在远处钉入地下的木橛上,借由拉力将帐篷绷紧固定。
马扎西操着一口颇为流利的汉话,介绍道:“此乃‘拂庐’,唯有部落贵人所居,方配此称。像吐蕃共主所居的巨帐,则称‘大拂庐’。”
苏贤虽不甚明了,仍尊重地点了点头。
汉人贵族喜广厦高堂,愈宏阔愈显尊荣,务使人人皆有独室。
而吐蕃贵人却习惯与亲族、侍从共居于大帐之中,别有一番气象。
一名皮肤粗糙皲裂、发辫以羊毛绳束紧、身着未染色粗毡袍的汉子趋步上前,恭敬禀报:“将军,仪式已备妥。”
马扎西颔首:“好,本将军与明使即刻便来。”
苏贤来前曾在凤翔府向熟悉边情的官吏请教,大致能辨出:眼前这人应是普通牧民或平民。
区别吐蕃贵族与牧民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看他们的发辫,贵族的发辫都是精心编制,掺入彩色丝绦、珍珠、瑟瑟(宝石)、金饰等。
以及戴红绸缠头或饰有珠宝的毡帽。
此外,吐蕃贵族尤喜中原丝绸,身份愈尊,所用丝绸愈是精良。
方才那汉子说的虽是吐蕃语,但‘将军’一词的发音,苏贤倒也听出来了。
他顺势问道:“马首领,为何他们称您为将军?”
马扎西神色陡然一正,一字一句道:“我乃汉朝天子册封的镇西将军,他们自然以此相称。”
苏贤当即拱手:“将军!”
“哈哈哈!”马扎西大笑数声,一把揽住苏贤肩膀,笑眯眯道,“不过汉朝早已烟消云散,我这‘镇西将军’当得总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不知大明......可否重新册封?”
苏贤微微一笑,想起范良吉曾言此人性情豪爽、仰慕中原文化,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他朝身后随从示意,随从立即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
此乃苏贤离京前特向陛下求取的空白敕书,上仅书‘册封吐蕃’四字,其余皆留白,由苏贤临机填写。
他郑重道:“马将军,本官此番前来,便是奉大明皇帝令,与吐蕃诸部共缔友好,和睦相处,重新开通‘茶马互市’。”
“将军一族世代与中原交好,陛下特旨,册封您为征西将军!”
这些官职中原王朝早就不用了,顶多就是用于武散官等虚职用。
可吐蕃人似乎不喜欢节度使,厢都指挥使,都虞侯这种名头,更喜欢各种将军的名头,觉得霸气与威武。
苏贤话音未落,马扎西竟如遭雷击,猛地跳起,连连摆手:“不可!不可!如此神圣的册封时刻,岂能在此随意言之?”
“我已命人备好祭祀盟誓之礼,当于彼处郑重宣告!”
马扎吉所说的祭祀,乃是盟誓祭祀,就是与各个部落,甚至是中原王朝结盟时才会举行。
最隆重的祭祀乃是丧葬祭祀,首领或显赫贵族离世时举办的,会大规模宰杀牲畜(如马、牛、羊)作为殉祭,数量可达数百甚至数千!
苏贤随马扎西来到最大那顶拂庐前的空地。已有上千人恭敬跪伏于地,口中念念有词,虔诚祝祷。
见马扎西与苏贤到来,众人齐声行礼:“拜见镇西将军!拜见大明天使!”
他们所行之礼,竟是中原的君臣之礼!
苏贤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
由此观之,大马部族对中原王朝的归附之心颇为真诚。
不然的话,至多行子婿之礼,而不是君臣之礼。
不止拥戴中原王朝,位置还摆的很清楚,认自己是小弟,中原王朝是老大。
苏贤的目光忽被一名少女吸引。
她约莫十五六岁,与周遭皮肤粗糙的族人不同,她的肌肤是健康的微黑色,却光滑细腻。
身着上好的丝绸衣裙,两条小辫中编入翠绿的瑟瑟,熠熠生辉。
一双黑亮的眸子正好奇地打量着苏贤,倒让他略感局促。
马扎西挥了挥手,洪声道:“明使既至,盟誓开始!”
说罢,他率先扑通跪地,虔诚地合十、触额、触口、触胸,继而全身俯地,手臂前伸,行了一个完整的吐蕃大礼。
苏贤看向祭祀中央摆放的器物,形状奇异,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偶像,料想应是地神或山神造像。
吐蕃人认为神明掌控着疾病、灾害等自然祸福,这些神祇叫龙神、宁神等。
同时,日月星辰、山川草木也都被认为是崇拜对象,被称为地神。
现在看来,大马部落更加信奉地神。
苏贤从未有过出使番邦的经历,一时不知该行何礼。
明朝立国未久,礼仪典章尚未完备,也无人预先教导他此番场景该如何应对。
他心念电转:大明乃上国,断不能如吐蕃人一般跪伏,须保有威仪。
思定,他双手合十,朝着山神偶像的方向躬身一拜,身后随从亦依样行礼。
所幸,马扎西等吐蕃人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的等待着山神旁边之人说话。
那人穿着宽大的法师袍子,跳来跳去,还不时摇头晃脑,嘴里念叨着什么。
苏贤因为是站着,看得一清二楚,差点没憋住,娘的,啥玩意呀。
不多时,九头三马、三牛、三羊被吐蕃汉子拉了上来,所有人都抬起头,崇敬的看着一刀刀将九头牲畜刺死。
牲畜嘶鸣倒地,鲜血涌出,众人随之发出嘹亮的呼喝。
苏贤看得心中微痛——那可是战马啊,竟就这般杀了?
马扎西又领着众人呼喊数声,随后霍然起身,激动地走到苏贤面前:“天使,此刻可以宣读天子任命了!”
苏贤轻咳一声,在上千道目光的注视下,手持圣旨走至场中,煞有介事地朗声诵读:
“奉大明皇帝令:朕绍承天命,统御万方,遐迩一体,怀柔远人。大马部族首领,夙禀忠顺,世守西陲,虔奉朝贡,恪守藩职。朕心嘉悦,深用褒美。”
“兹尔部族,地处严疆,屏翰西极,保境安民,效顺有年。特循旧典,颁兹荣命。”
“今授尔为征西将军,赐印信、冠带,允开府仪同,统摄本部及诸番部,绥靖边圉。”
“尔其谨守王章,训率部属,辑睦邻番,谨烽堠,勤抚驭。务使羌胡慑服,疆场乂安,永作大明西藩之固。钦哉!”
苏贤念罢,后背已微微汗湿,天知道刚刚自己是怎么念完的。
马扎西满面红光,转身对族人高声道:“自今日起,我便是大明皇帝亲封的征西将军!”
族人们笑容满面,齐声奉贺:“拜见大明征西将军!”
第320章 我当皇妃,以后是不是没有敢欺负咱们了?
马扎吉屁颠屁颠跑到苏贤面前,准备接过圣旨,苏贤哪里敢给他,正色道:“将军,这圣旨上面还写着别的部族册封了,暂且不能给你。”
“原来如此。”马扎吉恍然,低声道,“那其他部族首领都是啥官职呢?”
苏贤心领神会道:“放心,将军您的官职最高。”
马扎西大喜,回头招手唤道:“菱儿,过来!”
那被苏贤注意到的少女轻快地跑了过来,汉话十分流利:“菱儿拜见阿爸,拜见明使!”
苏贤似乎已经预料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果然,在少女微红的脸颊映衬下,马扎吉笑道:“我大马部族虽已与大明结盟,但汉人有句话说得妙,叫‘亲上加亲’。”
“故而,我想将小女许配给明使,不知......可否?”
苏贤脸色大变,急忙摆手道:“不可,我不过一小小的牧监,岂能与将军联姻。”
“若将军有意与大明结亲,本官可禀报户部尚书,由其转奏天子,或可迎令嫒入宫,侍奉陛下!”
男子焉有不爱美色?苏贤亦然。
但他知道,这种事情绝对轮不到自己头上,也不能轮到自己头上。
皇帝怎么可能会信任一个与吐蕃联姻的牧监呢?
谁知道你会不会突然带着大批战马叛变了?
马扎西闻言,反而突然紧张起来,神色竟有些忸怩:“我女儿......真能当上皇妃?”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情,大马部族之所以能与明朝建立盟约,只是因为他们是吐蕃人,能替明朝解决一些繁琐之事。
不然,若单凭这仅五千余众的部族,恐怕连眼前这位牧监都难见到,更遑论面见天子了。
苏贤郑重道:“天子胸怀四海,即便番邦之女,亦平等视之。将军若愿意,下官返回后即刻上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