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扎西急忙道:“若真能如此,马扎西在此先谢过明使!”
说罢,他竟真要屈膝下拜,惊得苏贤连忙双手扶住。
马菱眼眸灵动,脆声问道:“阿爸,是不是我当了皇妃,往后就没人敢欺负咱们了?”
苏贤眉头微蹙:“将军,此言何意?”
马扎西叹道:“不敢隐瞒明使。我部因世代亲近中原,常遭大石族、小石族、安家族等敌视。这些部族倒也罢,可那尚波于部......却不同。他们牧民过万,占着肥美的草场,历来欺压我族。”
“两个月前,尚波于部还派人来劫掠一番,杀了不少族人。”
马扎吉的情绪愈发低落,作为首领,无力护佑部众、报仇雪恨的憋屈与自责,几乎要将他淹没。
马菱伸出小手,紧紧握住父亲的大手,大声道:“阿爸不哭!咱们以后一定能报仇的!”
在马菱希冀的目光中,苏贤神色肃然,字字清晰道:“将军放心。我大明既决心重建秦州牧马场,凡危及此事者,皆在讨伐之列!”
他话语铿锵,如重锤击打在众人心间:“莫说区区尚波于部,便是吐蕃最强的部族,在我大明铁骑之下,亦将化为齑粉!”
......
八月二十日,长泽镇,厮杀声震天动地。
镇北军右厢的士卒发出震耳怒吼,用尽全身力气推动沉重的冲车,狠狠撞向城门。
“轰——!”
城门被撞得向内凹进半寸,却立刻被门后传来的巨力猛地顶了回来。
卫敢此刻身边只有数百人,持刀怒视着逃跑的士卒,逼迫他们继续攻城,否则就死!
而在他们脚下,已横陈数十具尸体。
莫看镇北军出征时士气昂扬,真到了刀锋见血、生死立判的战场上,怯战溃逃者比比皆是。
若非卫敢当机立断,亲手斩了几名逃兵以慑众心,此刻阵前早已溃散。
这与是不是职业武夫没有关系,任何新卒初临战阵,直面死亡时,本能便是退缩求生。
城头数次被明军冒死登上,却都因后续士卒胆怯、未能及时跟上,又被守军拼命反扑夺回。
杜玉看得双目赤红,急声道:“虞侯!时机不等人,再不上就晚了!”
他原是卫敢镇守潼关第七关时的副将,此刻为镇北军右厢第一军指挥使。
卫敢面色冷峻,“锃”的一声拔出佩刀,朝身后数百督战士卒厉声喝道:
“我等领着丰厚的俸禄,为的便是今日!”
“此时后退——自己死不足惜,家中父母妻儿亦将沦为罪眷!”
“随本虞侯——杀!”
他暴喝一声,竟亲自举刀向前冲去。
长泽镇守军不过三四千之数,且多是守将临时征调的民壮,竟能将万余禁军精锐阻挡到如此地步。
此战若不能克,不必等潘美治罪,他卫敢自己便无颜再面见天子!
眼见卫敢身先士卒,悍然前冲,杜玉嘶声怒吼:“人死卵朝天!杀啊——!”
“杀!”数百督战士卒被这决死之气所激,用怒吼压住心底翻涌的恐惧,举盾持刀,随着主将向前狂涌。
卫敢在冲锋的途中,还顺手砍了几个躲在战车后,畏缩不前的士卒。
在都虞侯亲自陷阵的带动下,镇北军士卒终于再度鼓起残存的勇气,向城墙发起新一轮激烈冲锋。
若说他们真被激起了多少血性,那自是未必,若是天子亲临,或可如此。
但卫敢终究只是一位都虞侯。
他们之所以愿再度向前,不过是因为清楚:若主将战死于此,他们即便活着逃回长安,也绝无好下场,轻则革除军籍,重则按律问斩。
张承望依靠在云梯上,大口喘着粗气,心仍狂跳不止——方才只差一瞬,他便要被那块从天而降的擂石砸得脑浆迸裂。
他低头瞥了一眼,下方还有五六名士卒正攀在梯上,退路已绝,唯有向上。
“啊——!”
张承望青筋暴起,嘶吼一声,猛然跃上城头。
来不及喘息,他挥刀便向最近的守军劈去。
甲胄的重要性在此刻凸显无疑,即便只是两档铠,仍为他挡开了数次致命的劈砍。
“噗嗤!”,一记冷刀狠狠斩在他未受甲胄保护的大腿上,鲜血顿时喷涌。
张承望踉跄一步,险些栽倒。
虽无多少战阵经验,求生本能却让他死死背靠城墙,嘶吼着疯狂挥刀,状若濒死疯虎,竟一时慑得周围守军不敢近前。
他撑不了多久了,视线中,数名守军正持长枪从两侧围拢而来。
谁也不愿意与一个濒死之人近距离鏖战,能远远的戳死就行。
由于张承望身披铠甲,故士卒们一直朝着他的下肢捅去,仅仅是几个呼吸,他的大腿便被戳了几个窟窿,鲜血的流逝让他的视线逐渐模糊。
在他的意识最后时刻,看到了刘大举盾冲来,嘶吼着挡在了他的身前。
这一刻,秀才的尊严毫无用处,只有自己平日里瞧不上的粗豪汉子,拼了命的保护自己......
杜玉此时也已跃上城头,挥刀砍翻一名守军,厉声大吼:“先斩贼首——就是那个穿明光铠的!”
明军士卒闻声,终于找到了集火的目标,不约而同朝着那被亲兵簇拥的守将杀去。
一直躲在阵后指挥的守将见状,吓得肝胆俱裂,在亲兵拼死掩护下,连滚爬爬朝城下逃去。
杜玉一刀结果眼前敌兵,扭头朝刘大喝道:“别管他!现在唯有杀光守军,才能救下你兄弟!”
刘大看了一眼面色已如金纸、气息微弱的张承望,咬牙扯下一截衣袍,胡乱将其大腿伤口死死扎紧,随即转身,怒吼着杀入战团。
第321章 昏招还是高明?
张承望只觉得口干舌燥,下肢传来钻心的剧痛,猛然睁开双眼。
剧痛让他无法起身,只能勉强扭过头打量周遭。
映入眼帘的是十余名或躺或卧的伤兵,大多眼神死灰,了无生气。
浓郁的草药味在屋内弥漫不散,混杂着隐隐的血腥气。
张承望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刘大呢?谁......谁看见第一军第二指挥的刘大了?”
有士卒用仅剩的独眼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没死的话,那就是在巡视城池。死了的话.....”
他说不下去了,连他也不知道死了会发生什么,就地掩埋?还是带回尸体到长安?
张承望无力地躺了回去。
看来,镇北军终究是拿下了长泽镇。
没理由拿不下,只是没想到这一仗会打得如此艰难。
他脑海里闪过攻城时那血肉横飞的景象,同袍们嘶吼着攀爬,又像熟透的果子般不断从云梯上坠落。
若换作靖安、神武那些久经战阵的老军,怕早就攻下了,也不至于有这般伤亡。
他正望着斑驳的天花板出神,一只粗糙的手掌忽然在眼前晃了晃,紧接着传来刘大粗豪的嗓音:“嘿!醒了?醒了就好!”
“医师说了,你这腿保住了,但起码得将养半年。接下来你就老实待在长泽镇,仗是打不了喽。”
张承望含泪望着一脸络腮胡的刘大,感激道:“你救了我,以后必定报答。”
刘大摆了摆手,洒脱道:“这有甚?大家是同袍,能救当然要救。而且你是秀才,不应该死在这里。”
张承望问:“我昏迷多久了?大军还在长泽镇吗?”
“昏了三天。要不是十将替你求情,你差点就被当成没救的给埋了。”刘大撇了撇嘴。
但凡被医师宣判九死一生的,几乎都被就地掩埋,以免浪费药材和闹瘟疫。
这一仗让他真切的意识到战争的残酷,一旦开战,人命比草都贱,贱到都不愿意浪费药材救治。
刘大接着道:“卫虞侯留下了第四军驻守长泽镇,等候中军。其余三军,已经开往盐州了。”
“你怎么没去?”
刘大咧嘴一笑:“杜指挥瞧上俺了,报给虞侯,已经提拔俺当什长了。往后,你就是俺手下的兵啦!”
“至于为啥没走,是虞侯让俺留下,照料受伤的弟兄们。”
张承望艳羡的看着刘大,能被都虞侯看上,未来的路就好走多了。
周围其他伤兵也投来羡慕的目光,只是他们大多落了残疾,再难从军。
刘大转身对众人道:“弟兄们放心,虞侯说了,等回长安,朝廷会发一笔抚恤银钱,让你们能安稳过日子。”
这话终于稍稍冲淡了屋中凝重的气氛。
伤兵们脸上露出些许慰色,甚至有人互相打趣起来:“我就瞎了一只眼,你小子可是腿断了!”
“断腿咋了?总比没命强!”
正说笑间,几名医师模样的人走了进来,在其中几名始终未醒的伤兵榻前驻足片刻,探了探鼻息。
随后,便有几名士卒默然入内,熟练地用席子将那几名伤兵一裹,抬起来便往外走。
不需要任何解释,屋内的所有人都知道,被这样抬出去意味着什么。
方才那点微弱的说笑声戛然而止,空气再次凝固,只剩下粗重或微弱的呼吸声。
张承望后怕的看了一眼,喃喃低语:“这百夫长,可真难当啊!”
......
灵州,节度府。
冯继业狂怒地挥刀劈砍着空气,吓得厅内众将面色发白,不住后退。
“天杀啊!朱骁那厮竟然真的敢对老子动手!”
他猛然一把揪住郭俊的衣领,恶狠狠道:“李彝殷不是说要结盟吗?他的人呢?!”
郭俊颤声道:“明军从延州和府州方向云集兵力,李彝殷不敢轻易分兵,让大帅您坚守些时日,等他解决完明军,便来支援。”
冯继业突然冷静下来,松开手,沉声问:“明军打到哪儿了?”
朔方军左厢都指挥使郝弘厚急忙道:“已经拿下长泽镇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就打到盐州了。”
冯继业眉头紧锁,盯着墙上的地图,半晌不语。
就在厅内众将惴惴不安时,他猛地抬头:“明军这回是动真格的,党项人是指望不上了。”
“盐州刺史性子懦弱,太平年月还成,真打起来,十有八九会投降。”
“传令:命盐州刺史弃城,将兵马悉数撤回灵州。府库粮草,全部烧光,一粒也不留给明军!百姓......能带走多少就带多少。”
冯继业重重一拳砸在地图上,冷冷道:“明军必定想要寻求野战,击溃我朔方军主力,好快速拿下灵州。”
“本帅偏不让他们如愿!就在灵州守城,熬死他们!等到天寒地冻,他们自会退兵。”
“还有,告诉李彝殷,让他派兵来灵州协防!否则,等老子打退了明军,转头就去劫掠他定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