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军真正的核心唯灵州一城,盐州本就难守,徒耗兵力。
不如集中一处,待明军退去,再伺机收复盐州。
众将暗暗吞咽口水——这般求援还带着威胁的,自古至今,怕也只有自家这位节帅了。
郝弘厚忙道:“末将这就去传令!”
他心里松了口气,能不与明军野战那最好了,守城嘛,又不需要亲临战阵,死亡的几率很低。
再不济,城快破的时候,开城投降就是,还能立个功劳。
野战则不同,临阵倒戈风险极大,一旦战败,生死便全由明军裁夺,连投降的资格都未必有。
......
比镇北军更早进入盐州的,是董遵诲的龙骧军。
他率军在盐州与长泽镇之间游弋多时,始终未见朔方援军,便派斥候探查盐州虚实。
这一探,竟发现盐州已是一座空城——城门洞开,几无守备。
董遵诲率军抵达城下时,还疑心是冯继业的空城计。
但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朔方军的意图,当即率军入城接管。
他并未贸然追击,部下初到此地,恐遭埋伏,不敢冒进,遂原地驻守,等待潘美率主力大军前来。
九月初五,潘美终于率中军主力抵达盐州。
董遵诲早已将前方情报纸面呈报。
潘美当即召集众将,沉声道:“冯继业是铁了心要龟缩灵州。看来,我军唯有强攻一途了。”
众将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无人主动请缨。
静难军已被调往延州方向,如今盐州城内,仅有镇北军左右两厢与龙骧军,合计两万八千余人。
其中龙骧军是骑兵,宝贝的很,绝不可用于攻城。
那么,攻城重任便只能落在镇北军这一万八千余人肩上。
冯继业虽暴戾,却非无能之辈,再如何也能在灵州聚集数万军民守城。
以此兵力,真能攻下么?
灵州即便不如成都、开封、扬州等重城,也极其高大,震天雷恐难以奏效。
冯继业放弃了盐州,看似是个昏招,实际上非常高明。
他便是算准了以明军现有兵力,难以强攻灵州,迟早要退兵,或等待朝廷续派援军。
即便明廷真的加派兵马,待到那时,天寒地冻,又岂是利于征战之时?
潘美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峻,陷入长久的沉默。
良久,他声音微颤,吐出一句:“决......黄河如何?”
众将默然垂首,无人应答。
谁不知天子爱民,此事若行,将来谁能担待?
潘美目光看向卫敢,只见对方躲避目光,瞬间心凉了半截。
卫敢知道潘美对自己颇为器重,但他内心万分不愿行此决堤之事。
他当初愿意投降明军,就是不想自己人打自己人,如今打朔方镇,本已心有抵触,更何况决黄河这般伤天害理之举?
况且,即便决堤,也未必真能淹没灵州。
说来容易,真要施行,需寻得合适决口,绝非易事。
潘美长叹一声,决然下令:“调静难军速至灵州会合。董遵诲,着你率龙骧军扼守苦水河,专司伏击可能来援的定难军。”
“郑学义可率领府州军伺机侵扰边境,吸引兵力。”
“其余各部,即刻合围灵州,扫荡城外所有军镇、据点,务使灵州彻底沦为孤城。同时多遣细作,向城内散布招降文书:凡有献城归顺者,朝廷必予重赏。”
“此外,速报长安,请调棉衣、被褥等过冬物资。”
既然强攻难下,那便围城困守,逼其自溃!
最稳妥之法,自是请朝廷续派大军,一鼓作气拿下灵州。
然此念殊不现实。
朝廷禁军每一次出动,都要给予大量赏赐,况且,一旦陷入僵持,每一天的粮草消耗都是天文数字。
即便天子真的派重兵支援,潘美内心也是很抗拒的。
为将者,一生夙愿便是建立功勋,家族与国同休。
他当初在襄州时便寸功未立,若是再丢失了朔方这个军功,日后怕是在明军中再无领兵之日了。
如今明军中将星云集,何缺帅才?
李处耘、罗彦环、赵崇韬、马彪等人,哪个不是战功赫赫?
便连董遵诲、梁干等后进,亦渐有独当一面之能。
念及此处,潘美目光扫过众将,喝道:“都听明白了?!”
“得令!”众将齐声应诺。
第322章 宋朝扼守商路
长安,宣政殿内。
沈义伦正躬身禀报:“陛下,今年夏税已悉数入库。计有铜钱三百五十万贯,粮五百万石,绢三万匹,丝绸三千匹,其余杂物若干。”
“自去岁定鼎关中以来,军队粮饷、官员俸禄、各项赏赐,加之营建屋舍、设立马社、扩建铁匠坊等诸般开支,共计耗费铜钱约三百万贯,粮三百七十万石。”
“详细账目已誊录成册,呈请陛下御览。”
朱骁从魏泰手中接过册簿,仔细翻阅半晌,方长长舒了口气。
这三百万贯开支,大半皆耗于养军与俸禄。
这尚且未逢大战,若真兴师动众,仅凭夏税绝难支撑。
即便如此,眼下国库已显拮据——待潘美大军班师,阵亡抚恤、伤兵赡养又将是一笔巨款。
十万职业武夫,只有大一统王朝才能真正的养得起,无论是明朝还是宋朝,都可以说是穷兵黩武。
朱骁问道:“今年秋税,预计何时可征缴入库?”
“预计十一月份左右便能入国库。”
沈义伦略作迟疑,续道:“陛下,近日朝中颇有官吏建言,是否当择机重修郑国、白二渠?”
经历了几百年的战乱,关中的水利已显著衰落,只能勉强维持,其中郑国渠与白渠乃是最重要的灌溉水利,对于关中的耕地至关重要。
朱骁当即回绝:“眼下非兴修水利之时。待克定中原后再议不迟。”
即便不通水利工程,他也深知此类大工耗费必是天文数字,堪称无底之渊。
朱骁从未打算与宋朝长久对峙——多则数年,少则一二载,他必要饮马黄河,问鼎中原!
更关键处在于,他从未将长安定为永世之都,故无需大兴土木使其重现繁华。
能维持现状,已属不易。
沈义伦微微颔首。对天子心思,他早有揣测。
的确,无论从战略或经济考量,当前都非大兴土木、恢复关中全盛之时。
朱骁转而问道:“潘美那边,军情如何?”
“已经打到灵州了,正在围城。潘副使希望朝廷能尽快拨发一些过冬的物资,估计今年这仗是结束不了。”沈义伦道。
朱骁略微思索,放弃了继续派兵的想法,打一个小小的朔方镇,派出那么多军队干嘛?
他现在宁愿消耗一些粮草辎重,也不愿意再死人了。
死一个禁军士卒,赏赐抚恤加起来,没有数十贯根本打不住,伤兵的花费就更多了,需赡养,更须保其十余年生活无虞。
这是几百年流传下来的规矩,最近几十年越发沉重,朱骁一时半会根本无法扭转局面。
而且也不是很想扭转,士卒们拿命为朱氏卖命,伤残了,你不赡养?战死了,你不给抚恤?
朱骁道:“那就尽快将物资送过去,告诉潘美,能减少伤亡就减少伤亡。”
“对了,在长安近郊择肥田一亩,划为‘皇家躬耕田’。”
朱昀、朱祐兄弟年岁渐长,是时候让他们知晓民间稼穑之艰了。
沈义伦行礼道:“臣这就去办。”
......
战时的潼关,是横亘东西的钢铁壁垒;承平之日,则成关中与中原商旅、百姓往来的咽喉要道。
中原百姓、商队前往长安,路径不过寥寥数条。
最简单也是最方便的,自然是走崤函古道,由洛阳到陕州,穿过潼关,抵达长安。
若是有大宗货物的话,则是会走渭河,经过黄河三门峡段,然水流端急,三门峡更是有‘人门、鬼门、神门’之称,航行极其危险,不是逼不得已,没有人会如此走。
最后便是走武关道(商洛道),也是道路最长的路线。
一般只有军队在潼关受阻,才会走武关道,从南阳盆地(襄、邓附近),抵达商州,再迂回抵达长安。
普通百姓和商队是不会选择武关道的,费时又费力。
潼关节度使卢昭此时正眉头紧锁,听着斥候急报。
看来是赵匡胤下了严令,由陕州节度使祁廷训执行:凡从中原前往关中的商队、百姓,悉数被拦截于虢州境内,不得西行,以免资敌。
赵匡胤算盘打得清楚:如今宋朝人口、赋税皆胜明朝,时日愈久,优势愈显。
既如此,何必容商旅往来,徒增敌国税收?
有这般精力,不如引导商贾南下唐、越等地。
反正这些江南小国无力抗衡,迟早尽入囊中,何苦平白滋养明朝府库?
潼关与陕州中间隔了一个虢州,大名鼎鼎的崤函古道便坐落在虢州。
也是所有中原商队前往长安的必经之路,故在此设卡拦截,正是要逼退商旅,断关中货殖之源。
卢昭听罢,勃然怒道:“传令:点选两百精锐,随本帅亲赴虢州!”
副将急忙劝阻:“大帅!是否当先奏报陛下?且您身为主帅,岂可轻涉险地?”
卢昭一把推开他,厉声道:“陛下日理万机,焉能再以此等琐事烦扰圣心?!”
“再者,本帅今日之位,乃沙场上一刀一枪搏来,何惧之有?休得多言,速去准备!”
赵匡胤无德,那就别怪自己不讲信义了。
你不是在虢州拦截商队么?那我便去杀尽那些拦路之卒!
副将见劝不住卢昭,急忙吩咐亲信,将商队的事情,以及卢昭的举动禀报给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