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昭捧着茶盏,悠然啜饮,笑道:“真到那时节,怕你又该怀念‘打仗三时辰’的轻松日子了。”
罗彦环觉得燥热,竟当众解开外袍,露出精壮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疤痕纵横。
他浑不在意众人目光,道:“你们不热?俺总觉得今年比去岁热了不少。”
折御勋打趣道:“罗副使是不是平日里沉溺女色,半月未近而燥热呢?”
本是戏言,罗彦环却当真低头思索片刻,随即抬头,一脸郑重:“折兄弟所言有理!下次出征前,某定要戒色!”
厅内顿时爆出一阵哄笑,凝重气氛为之一松,仿佛此战已是囊中之物。
李处耘示意亲兵铺开舆图,沉声道:“都过来!”
众将收敛笑容,围拢上前。
“我国若要定鼎中原,首要之处便在洛阳。无论是咱们,还是潘美,目的都一样,那就是合围洛阳。”
“金俊良,你率领本部靖安军左厢进攻虢州,要一举拿下崤函古道,为我军开个好彩头。”
折御勋眉头微动,出列抱拳:“李公,此战可否由我靖安军右厢担当?”
此番东征,真正能与宋军主力野战争锋的机会不多,多半是艰苦的攻城战。
而夺取崤函古道,无需攻坚,却关乎全军进退,实乃首功。
其余诸将同样蠢蠢欲试。
相比起其余诸将,被点名的金俊良反而没什么反应。
他性情不喜争先,若非顾虑麾下将士求战心切,甚至想推却此任。
卢昭突然出声:“虢州或许不用打,某能劝降守将。”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他。
卢昭解释道:“此前宋朝遏制商路,我带人去,发现把守关卡的宋军士卒,竟敢私设名目,勒索‘过路钱’。”
“窥一斑而知全豹,其主将必是贪利好财之辈。”他顿了顿,断然道,“我军若许以重利,此人很可能心动来降。”
李处耘眼睛一亮:“若能不成而屈人之兵,轻取虢州,自是上上之策!”
他随即追问,“派谁为使?”
卢昭略一迟疑,旋即斩钉截铁道:“需大将亲往,方显诚意,亦能取信于彼。此策既是末将所提,自当由末将前往。”
李处耘有些犹豫,卢昭好歹是堂堂节度使,天子亲信,真出什么事,自己难辞其咎。
可虢州不战而降战略意义太大了,不仅能直接拿下崤函古道,还能打击宋朝军心。
他重重一拍卢昭肩头,沉声道:“万事小心。你若有不测,本帅必上奏陛下,请荫嫡子,袭你爵位!”
“我没有嫡子。”卢昭咧嘴一笑,“不过李公好意,末将心领了。”
......
襄州城外,身形略显富态的罗茂张开双臂,大笑着迎上前:“哈哈哈!潘副使,别来无恙!”
潘美不好意思回绝,含笑与其拥抱,旋即满脸正色:“罗帅乃陛下三弟,这些年功勋薄弱而居于要位,朝野上下颇有微词,此战需勠力!”
明境各地节度使中,罗茂的地盘最大,实力最强。
他若不是皇帝结义兄弟,这个位置轮谁也轮不到他。
罗茂收起笑容,郑重颔首:“潘副使放心!俺自领山南东道以来,无一日敢忘整军经武,所为便是今日。”
他忽瞥见潘美身后几辆罩着油布的驴车,好奇道:“那是何物?”
“稍后便知。”潘美卖了个关子。
二人又寒暄一阵后,就在城门口等了起来。
数个时辰后,一脸愧疚的袁英武策马而来:“夔州新调拨一批战船抵达,末将需亲自点验交接,故此来迟,还望副使、罗帅恕罪!”
潘美身为枢密副使,从长安远道而来都已抵达,他坐镇荆南反而迟到,着实不该。
“无妨,军备事大。”潘美表示理解。
三人不再寒暄,径直步入节度使府,舆图早已铺开。
罗茂率先开口:“薛居正接掌邓州以来,大肆扩军备战,兵力已从万余增至两万有余,且操练甚勤,显是早有防备。”
宋廷自然知晓明朝必有东进之日,虽不知确切时辰,但前线增兵备战却是必然。
山南东道兵力两万,荆南兵马万余,合计三万。
面对据城而守的两万邓州军,兵力优势并不显著。
潘美却笑道:“邓州兵越多,消耗便越大,李处耘在西面的压力自会减轻。”
尽管朱骁没有明说,但大伙都看得出来,这一仗还是要看李处耘那边,襄州这边能打到洛阳最好,打不到也能牵扯兵力。
袁英武提议:“攻邓州可水陆并进。我军战船沿汉水北上,以弩箭压制城头,步军则从陆路强攻侧翼。守军虽有两万,半数为新卒,未必能久持。”
他们所辖虽是藩镇兵,不如禁军,但肯定比那些新卒要强得多。
潘美嘴角微扬:“离京前,陛下特拨千枚‘火球’,供我军攻城之用。此物威力略逊震天雷,但爆燃时可散发毒烟,或有奇效。”
罗茂抚掌:“大哥就爱琢磨这些奇巧之物,偏偏回回管用!”
潘美霍然起身,声如金石:“袁英武!”
“末将在!”
“着你率荆南水军,沿汉水北上,直逼邓州水门!”
“得令!”
“罗茂!”
“俺在!”
“着你率山南东道步骑,扫清陆路关隘,与袁英武会师于邓州城下,合力攻城!”
“得令!”
军令既下,战云骤起,南北两路,兵锋所指,皆为中原。
第335章 缺钱的宋军大将
夜晚的虢州呈现一种压抑之感。
火盆熊熊燃烧,将城墙上下照得亮如白昼,守军士卒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远处被黑暗吞噬的原野,唯恐明军趁夜突袭。
有年轻的士卒低声嘟囔:“这才安生了一年,怎的又要打仗?这乱世,究竟何时是个头?”
倚在垛口圆柱上的十将连眼皮都没抬:“结束?还早的了。”
这才哪到哪了,无论是明灭宋,还是宋灭明,日后还要南征、北伐,仗只会越来越多。
年轻士卒沮丧的长叹一声。
他的情绪似乎影响了城头上的众人,紧绷的神经有所宣泄,叽叽喳喳的宣泄内心对战争的厌烦。
禁军有高昂的俸禄、赏赐,愿意打仗,可他们只是乡兵,俸禄少的可怜,还是最前线,随时面临兵戈,死亡或许是下一刻。
“有人!”
一声暴喝陡然撕裂了夜的沉闷。
所有抱怨戛然而止,士卒们条件反射般张弓搭箭,齐刷刷对准黑暗中传来马蹄声的方向。
“慌什么!”守将潘飞不知何时已登上城楼,声音沉稳,“开城门,放他们进来。”
他目光复杂地望向渐行渐近的三骑。
今早,还在熟睡的他便听到府内有动静,起来一看,一封书信堂而皇之的躺在门口。
打开一看,是明朝潼关节度使卢昭欲图一见,今夜便来。
阅毕,他吓的汗流浃背,打了个寒颤,明朝细作什么时候来虢州的?
这要是直接砍下自己的头颅也未尝不可啊!
卢昭三人被潘飞的亲信引入府中。
厅堂外,十余名顶盔贯甲的武士手持利刃,目光凶狠地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卢昭却恍若未见,自顾自提起茶壶,给两名随行亲兵各倒了一杯,温言安抚:“不必紧张。潘飞若真欲杀我等,方才在城门便可动手,何须等到此刻,又仅以目光恫吓?”
话虽如此,两名亲兵仍不敢大意,手按刀柄,警惕地护卫在卢昭两侧。
没过多久,守将潘飞走了进来,眼眸微动:“卢将军当真胆魄过人,就不怕潘某将你头颅留下,送往开封请功?”
卢昭轻轻放下茶盏,抬眼直视,毫无惧色:“武夫何惧一死?”
二人目光交汇,片刻后,心照不宣地挥手屏退左右。
待厅中只剩两人,潘飞开门见山:“信中所言,明朝愿许潘某堆积如山之财帛,此言当真?”
“将军若愿弃暗投明,入仕我朝,可封伯爵,荣华富贵。”卢昭正色道,“若只求做个太平富家翁,亦可赏钱十万贯,保你一世无忧。”
“十万贯?”潘飞瞳孔微缩,随即自嘲一笑,“只怕潘某有命拿,没命花。”
十万贯都够万余禁军出征的赏赐了,就是明朝愿意给,他也不敢拿。
卢昭声音诚恳:“我主仁德之名,天下皆知。向来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断无秋后算账之理。将军大可宽心。”
潘飞摆了摆手,长叹一声:“实不相瞒,潘某早已厌倦这无休止的厮杀,只盼能在蜀中寻一安闲之地,了此残生。”
“不图爵位,只要三万贯钱,再于成都安排一个清闲官职,足矣。”
他并非全然相信明朝的承诺,只是所求不多,加之献城之功,料想对方不至于过河拆桥,寒了天下欲降者之心。
卢昭露出一抹真挚的笑容,对方这么说,显然是真的打算投靠明朝,而不是虚与委蛇。
他当即郑重承诺:“将军所求,卢某此刻便可代朝廷应下!”
利益达成一致,接下来的商议便顺畅许多。
二人就如何献城、接应明军、控制城池等细节,一直密谈到天色将明。
......
陕州,节度使府。
祁廷训见韩重赞到来,脸上堆起笑容,拱手道:“韩帅亲至,祁某肩头这副重担,总算能松一松了。”
韩重赞出身铁骑军,乃赵匡胤嫡系心腹,虽官职略低于祁廷训,但地位超然。
他一板一眼道:“虢州扼守崤函要道,绝不容有失。守将潘飞,性贪重利,不可倚重。当速派人将其替换,以防不测。”
气氛骤然凝固,祁廷训紧张的擦拭额头汗水,试探道:“为何这么说?”
“你说呢?”韩重赞直勾勾盯着他。
真当官家是无能之君啊,他们搞拦路钱的事情早就被官家所知,只不过碍于多事之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知道是给自己留面子,祁廷训不敢顶撞,低声道:“我这就去办。”
为了将功赎罪,他亲自带领军队去虢州驻守。
陕州距离虢州百里不到,如果说虢州是扼守崤函古道的前中段,那陕州便是扼守最后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