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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杨光义毫无阻拦的进入伊阙关,就知道朱骁应该看透了赵匡胤的想法。
或许,从一开始,逃窜就是条绝路。
唯有集结全部力量,破釜沉舟,向北或向南拼死一战,或许才有一线渺茫生机。
他叹道:“赵匡胤啊,你英明神武半辈子,最后关头却糊涂了。”
身旁的伊阙关守将不明所以,上前请示:“大帅,既已入关,是否按计划,即刻整军,准备突围南下?”
杨光义缓缓摇头,连驳斥或解释的力气都没有了:“就在关内休整,等待消息吧。”
等什么消息?或许是败讯,或许是死讯。
总之,一切挣扎都已失去意义。
......
邙山小道。
崎岖的山路上,赵匡胤带着最后数千内殿直士卒,正在艰难跋涉。
连日的疾行,人马皆疲。
山道两旁,草木凋零,枯黄的落叶在风中打着旋儿飘落,铺满了狭窄的路径。
每一步踩上去都发出沙沙的碎响,更添几分萧索凄凉,仿佛这天地都在为这支穷途末路的队伍哀歌。
赵匡胤忽然停下,回头看着一张张憔悴、茫然的面容,嘴唇微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想到了高平之战的刘旻,自己的境地与其何曾相识。
只不过,对方侥幸逃回晋阳,自己真的能逃回开封吗?
即便逃回开封,经此大败,损兵折将的自己,还能坐稳皇位吗?
十一月一日,在邙山足足走了数日的赵匡胤终于走到尽头,看到了滚滚黄河,也看到了朱骁。
他身着金甲,外罩暗红色披风,单骑屹立在奔流的黄河前,安静的看着冒出头的宋军。
百余步外,蒋七率领羽林军肃立。
他急的跺脚:“陛下为何不让我等上前,儿郎们冲上去将赵匡胤砍了不就完了嘛。”
“万一赵匡胤暴起,陛下恐不能敌!”
韩俊似乎能体会英雄之间的惺惺相惜,低声道:“放心吧,末路已至,赵匡胤会认命的。”
此时此刻,赵匡胤已然看清了一切。
朱骁身后那甲胄分明,硕大的陌刀林立,除了最精锐的羽林军外,还能是谁?
他出奇地平静下来。
想要靠这群饥肠辘辘,舟车劳顿的内殿直士卒,与以逸待劳,全身披甲的羽林军一战,岂非可笑?
天下谁不知道,内殿直就是个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赵匡胤解开腰间水壶,倒出些许清水在手心,仔细地、缓慢地整理着自己凌乱的鬓发和沾染尘灰的面容。
他换乘了一匹尚且算得上体面的战马,仅带佩剑,独自迎了上去。
两骑相距三十余步,同时停下。
朱骁看着饱经风霜的赵匡胤,并没有嘲讽,而如老友般道:“赵兄,别来无恙。”
他原以为自己会在两军对垒的宏大战场上,与赵匡胤堂堂正正决一胜负,或阵斩,或生擒。
但战局诡谲,从自己孤军深入洛阳腹地起,步步惊心,看似未经历惨烈大战,实则凶险万分。
一着不慎,今日黄河边束手待毙的,或许就是自己。
朱骁原本还打算讥讽讥讽赵匡胤,可真到这一刻,仅有对英雄末路的惋惜。
他并不害怕赵匡胤会对自己动手,自己好歹是底层杀上来的,且身披重甲。
用柄佩剑就能杀了自己?
况且,还有三十余步距离,除非赵匡胤能给自己秒了,否则蒋七转眼就会出现在面前。
赵匡胤眼眸微闪,似乎在盘算自己要不要动手。
他之所以只带佩剑,就是怕朱晓扭头就跑。
可对方很滑溜,相距三十余步就不动了,警惕心真重。
最终赵匡胤还是抛弃动手的想法,别看只有三十余步,自己人累马乏,很难追上朱晓健壮的战马。
最根本的还是,自己就一柄佩剑,怎么能杀的了披全甲的朱晓?
赵匡胤道:“邙山小道,崎岖难行。苦了跟着我的这些儿郎,一路颠沛,终是走到了尽头。”
他仔细打量着朱骁,金甲鲜明,意气风发,不由感慨:“昔年头一次见公,还是京娘落水,当时你为指挥使,我为内殿直班头,平分秋色。”
“转眼再见,你是虎捷军大将,我仅仅是铁骑军军使。那时候,你骑战马,我仰视你。”
“其实,我当时很是艳羡,你小小年纪便能居于要职,而我年长数载,却蹉跎岁月,远不能及。”
朱骁道:“我想起了,那时候正值交换城防,我还敲打你。”
广顺年间,赵二趁朱骁出征时,入府调戏李清儿,他回师后,遇到赵匡胤便敲打对方。
“哈哈哈!”赵匡胤闻言,竟开怀大笑起来,“是啊,你那时候敲打我,我是真的害怕,怕得罪一个冉冉升起的大将。”
“可谁能料到,后来你远镇汉中,我却时来运转,趁势而起,竟成了先帝最倚重的心腹将领,一路走到今日。”
他笑声渐歇,幽幽一叹:“往事历历在目,恍如昨日云烟。如今思之,当真命运弄人。”
“赵兄可曾后悔?”
朱骁很想知道,对方欺负孤儿寡母上位,内心深处有没有觉得对不起郭荣。
赵匡胤脸色骤然一正,背脊挺直,字字清晰:“从未有悔,大争之世本就如此。强者上庸者下。”
“就如今日,你是强者,而我是庸者。唯一后悔的,便是在你刚渡汜水口时,未与你一战。”
“若我击溃你,或许就不会有今日。”
朱骁轻笑一声,满脸自信:“若你那时候便出城一战,今日一幕只会提前上演。结局,并无不同。”
感受着男人意气风发的样子,赵匡胤一阵愕然,忽然问了一个似乎无关紧要的问题:“朱公今年多大?”
“三十一。”朱骁略一思索答道。
连年征战,岁月倥偬,他对具体年龄有时也模糊,但大抵是这个数字。
赵匡胤长叹:“真年轻啊,汉祖唐宗都不如你。”
李世民登基的时候是二十八岁,与朱骁称帝相仿,可二人一统天下过程中,面对的局势截然不同。
自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王朝更迭,朱骁仅以汉中之地,打到如今这个局面,简直是前无古人,彪炳青史,旷古烁今!
就连赵匡胤此刻都是真心实意的佩服。
赵匡胤问道:“你统一北方后,是先北伐,还是南征?”
“幽云十六州,乃我汉家故土,分离胡虏之手已太久太久!朕,必先北伐!”朱骁目光灼灼。
这并非虚言。
宋朝既灭,南征诸国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辽国雄踞北方,才是心腹大患。
他必须趁麾下将士历经百战、士气如虹、锐气未堕之时,一举北上,收复失地,永绝北患!
朱骁问道:“赵兄不再领兵冲锋一次吗?或许还能有活路。”
“跑不了了,黄河端急,冰冷刺骨,没有准备,跳进去便是十死无生。”赵匡胤微微一叹,“况且,我也不愿意死在黄河里。”
已经结束了,自己即便真的能逃回开封,照样守不住。
气氛陷入了沉默,黄河水奔腾咆哮,秋风掠过荒滩。
两位王朝的皇帝相互注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终于,朱骁道:“乱世太久,该一统了。我不能放过你。”
他的意思很简单,不可能如同孟昶、高保融一般,给赵匡胤封一个爵位让其暗度晚年,必须死!
赵匡胤闻言,并无意外,也无愤怒。
他仰望高悬的太阳,沉吟道:“太阳初出光赫赫,千山万山如火发。一轮顷刻上天衢,逐退群星与残月。”
朱骁赞道:“好一个扫平天下的帝王气概,朕会将这首诗流传下去。”
“多谢。”赵匡胤缓缓拔出佩剑,扭头朝满眼不舍的内殿直士卒大声道,“明主仁德,尔等归降必不会被秋后算账。”
他不知道是感激朱骁愿意将这首诗流传下去,还是感激给自己一个最体面的死法。
“先帝啊,大宋啊!”
鲜血凋零,一个崭新的王朝就此结束。
望着赵匡胤的尸身,朱骁久久不语。
高兴吗?并没有,难过?同样没有。
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一个后世威名盖世的帝王,就这么死在自己面前。
“咚咚咚!”
蒋七率军羽林军狂奔而来,望着赵匡胤的尸体,大笑:“哈哈哈,这厮总算是死了。咱们接下来就好打多了。”
相比起羽林军的兴奋,内殿直的将士们纷纷落泪。
既是对赵匡胤自刎的难过,也是对自己前途未卜的担忧。
作为皇帝亲兵,即便朱骁不清算,也绝不可你那个再待在禁军中,如何养家,维持如今的奢靡生活。
朱骁很快从这种复杂的情绪中走出,取而代之的是执掌天下的雄心。
赵匡胤死了,就代表不如自己,他一定能开创一个强盛的皇朝,强盛到远超汉唐!
朱骁道:“传朕旨意:以帝王之礼,厚葬赵匡胤于邙山!”
这是他能为这位末路对手所做的,最后一点尊重。
“陛下仁德!”
内殿直士卒中,有人哽咽着高呼,随即更多人放下兵器,叩首在地。
朱骁策马上前,望着面色枯黄的五千士卒,大声道:“朕,乃大明皇帝!未来,亦将是这天下的共主!”
“尔等既放下兵刃,便为朕之子民!朕之承诺,重逾泰山,绝无秋后算账之事!各自安心!”
五千降卒心中巨石稍落,齐齐俯首:“谢陛下隆恩——!”
望着如同天神般的朱骁,羽林军士卒情不自禁的跪地高呼:“万岁!万岁!!”
声震黄河,直达云霄。
这就是马上皇帝威望,没有一人能挑战权威,所有人都必须臣服在朱骁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