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309节

  马彪一阵无语,怪不得这厮连个函谷关都守不明白,真是废物呀。

  神策军右厢都虞侯李怀忠犹豫一下,出声道:“末将能说吗?”

  作为刚降之人,他是真摸不准马彪的态度,万一人家心里有了部署,自己说的不一样,穿小鞋咋办?

  章勇贞接话:“有啥你就说,咱们没有那种弯弯绕绕。”

  李怀忠松了口气,不知道从哪里掏出地图,指着寿州,大声道:“俗话说,取淮必控江。”

  “天下藩镇那么多,陛下命山南东道出征,定是看重其所辖水军战船之多。”

  “末将以为,无需两路大军分别进攻,不如会兵于寿州,然后沿肥水南下,打下庐州,分割淮南战场,形成‘中心开花’之势。”

  马彪眼前一亮,这与自己所想不谋而合。

  他大声道:“继续!”

  察觉出马彪的赞赏,李怀忠更加兴奋:“淮南黄、舒、蓟三州已被王全斌割让给南唐。李煜若派兵支援,一定是走此三州之地,咱们就一定要以最快速度打下庐州。”

  “打下庐州后,便能命山南东道出庐州与南唐兵对峙。此后,我禁军便一路向东,先打滁、和二州。最后直逼扬州。”

  “开封-颍水-寿州漕运线皆不会受袭扰,粮草能源源不断送到前线,这一仗不难打。”

  “唯一难打的便是王全斌不出城野战,坚守扬州。”

  马彪补充道:“若扬州坚守,咱们就打掉南唐援兵,城池孤立无援,必定投降。”

  马顺明突然出声:“我有疑问,吴越会出兵吗?”

  马彪一愣,旋即道:“陛下并未命吴越出兵相助,这一仗只有咱们。”

  “啊,吴越是咱们人呀,我还以为会出兵打咱们呢。”马顺明尴尬的挠了挠头。

  马彪喝道:“战术已定,即刻回营整顿军队,待山南东道离镇后,我等便离京,于寿州汇合!”

  “得令!”众将齐声抱拳。

  ......

  “咯噔、咯噔......”

  二十余辆驴车组成的队伍,浩浩荡荡驶入兴元府城。

  车上插着明黄色的旗帜,上书‘苏氏商行’四个大字。

  队伍为首的是个身着锦缎、指戴碧玉戒指的中年管事。

  他不动声色的瞥了几眼跟在队伍中央的几个汉子,这些都是镇抚司之人,隐藏踪迹探查有无贪赃枉法的事情。

  什长王同察觉注视,猛然转头,中年汉子急忙移开视线。

  王同快走几步上前,低声道:“我等在此与商队分开,自行查探,驿站会合。”

  中年管事颔首:“好。商行需在兴元府采办丝绸,约停留三日。将军莫要误了时辰。”

  王同应了一声,便领着三名手下拐入城内街巷。

  他本是农家子弟,因机敏干练被选入镇抚司,积了些微末功劳,才升到这什长之位。

  说是什长,实际上手底下就三个人,哦,算上他四个。

  身后跟随的王二,睁大眼睛望着街景,惊叹道:“阿兄,这兴元府竟如此繁华!我看除了开封、成都,就数这儿了,怕比长安也不差多少!”

  “你不知道,咱们陛下此前是山南东道节度使.......”王同开口解释,见他一脸茫然,换了简单的话说,“呃,你就当陛下曾在兴元府待过一段时间。”

  王二这才恍然,随即嬉笑道:“那更好!这般富庶之地,定有油水可捞,那些贪官污吏肯定不少,咱们立功的机会来了!”

  镇抚司的升迁,与军中不同,不看斩获,全凭查办官吏的数目、品级与罪状轻重。

  若能揪出宰相、大将级别的枉法之徒,功勋不亚于阵前夺旗。

  当然,最大的功劳莫过于侦得谋逆大案,只是自镇抚司设立以来,尚未有人得过这等泼天之功。

  王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他心下明白,越是繁华紧要的州府,关系网往往越是盘根错节,牵一线而动全身。

  真的是有命检举,没命领功。

  “阿兄!快看!好多美人!”王二忽然激动地低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首饰摊前。

  十余名衣着鲜亮、容貌秀丽的年轻女子正莺莺燕燕地围看着,不时拿起发簪珠花比试,笑语嫣然。

  王同稍一分神,王二已像泥鳅般溜了过去。

  他整了整衣襟,摆出自以为潇洒的姿势,朝那群女子笑道:“诸位小娘子,可有看中的物件?在下愿为佳人效劳,区区钱财,不足挂齿。”

  镇抚司的待遇很高,甚至要比禁军士卒的待遇还要高。

  毕竟他们很难立功,没有什么出征之类的赏赐,为了减少以权谋私的事情发生,朱骁给的钱很多。

  那群女子显然并非寻常闺秀,毫不怯生。

  为首一位被称作‘沈娘’的女子眼波流转,巧笑倩兮:“哦?这位郎君当真如此慷慨?”

  王二心头一跳,隐隐觉得不妙,但话已出口,众目睽睽之下岂能退缩?

  只得硬着头皮道:“自然当真!”

  沈娘嫣然一笑,转向摊主,脆声道:“老板,这摊上的东西,我们姐妹全要了。这位郎君付账。”

  王二顿时头皮发麻,颤声问:“多......多少钱?”

  摊主岂肯放过这天降横财,忙不迭道:“承惠,原价二百贯!给您抹个零头,一百八十贯便好!”

  “你抢钱啊!”王二又惊又怒,脱口喝道,“你可知我是何人?信不信我拿你一个‘谋逆’的罪名!”

  沈娘闻言,笑容微冷,上下打量他:“哟,好大的官威。不知郎君是哪路尊神?妾身倒想听听。”

  王二梗着脖子,得意道:“说出来吓死你!我乃镇抚司直属官人!只听天子调遣!”

  那摊主闻言,眉头紧皱,这怎么和流传中的不一样,不是说镇抚司的人只查贪官,不欺压百姓吗?

  他忙将摆出的首饰往箱里收:“不卖了不卖了,各位贵人高抬贵手。”

  沈娘俏脸含霜,冷冷道:“镇抚司的人,便是这般跋扈行事的么?京娘可知道?”

  王同这时已经走来,心知不妙,赔笑道:“这位娘子如何认识我们指挥使?”

  沈娘道:“我们是成都皇宫的宫人,要去开封皇宫当差。路过兴元府休整些时日再启程,你说我认不认识京娘。”

  她当然不认识京娘,人家好歹是天子妃子,镇抚司老大,平日里很少在后宫露面,等闲宫人哪能得见。

  但这不妨碍她抬出名头来震慑对方。

  王同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原是宫中贵人,我等唐突,万望恕罪。”

  他狠狠瞪了王二一眼。

  沈娘没有得理不饶人,哼道:“算你们识相。”

第375章 真他娘的腌臜

  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王同眼神阴晴不定,一丝寒意掠过眼底。

  若此事真被捅到指挥使那里,莫说前程,怕是性命都难保。

  京娘治下严厉,处置犯事下属从不手软。

  另一名手下压低声音道:“什长,宫人出行,必有金吾卫沿途护送,恐在附近。”

  王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烦乱,低喝道:“走,办正事!”

  他随着商队走过不少地方,深知如何探听消息。

  领着几人,熟门熟路地拐进一家生意兴隆的酒楼。

  没有去雅座,随意和人拼了个桌,翘起耳朵听了起来。

  听了半响都是些风花雪月、六月科举之类的事情。

  王同起身,寻到个正在忙碌的伙计,不由分说将他拉到僻静角落,低喝:“问话,答话!莫要声张!”

  伙计吓的面无血色:“好汉饶命!我......我没钱,掌柜的钱柜在楼上!”

  王同亮出镇抚司的腰牌,在他眼前一晃:“看清楚了。我问,你答。”

  伙计如点头如捣蒜:“上官问便是,我知无不答。”

  “这兴元府地界,可有官吏贪赃枉法、欺压百姓之事?”

  伙计脸色变了变,犹豫片刻,嗫嚅道:“我就是说了,你们也不敢上报,还不如不说。”

  王同眼睛一瞪:“让你说,你便说。天底下还有天子管不了的事情?”

  伙计眼珠转了转,四下张望,扯着王同的袖子:“这儿说话不便,上官随我来。”

  他将王同引至后院一间堆放杂物的偏房,关上门,脸上竟涌起一股豁出去的愤懑:“您若真敢上报,真能管到底,小人......小人敢去开封作证!”

  王同笑了。

  他知道,自己要立功了。

  伙计语速急促,带着压抑的怒气:“南郑县的县令尹俊,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贪财好色,肆无忌惮!”

  “就说我们酒楼,每年除了该缴的税赋,还得额外孝敬他一笔‘平安钱’!”

  “我们这般大的店面都快要撑不下去了,那些小门小户的,更是被盘剥得活不下去!”

  王同皱眉:“酒楼盈亏,与你一个伙计何干?你为何如此激愤?”

  伙计顿时涨红了脸,激动道:“怎么不相干!我家原有二十亩中田,若不是他家丁胥吏变着法儿加征杂税,我何至于缺钱,来这酒楼看人脸色讨生活!”

  “不止如此,他还在城内四处搜罗美貌女子。我邻居家里十五岁的小娘就被他抢走。”

  他猛然落泪,泣声痛哭:“呜呜~小娘原本是要许配给我的。我的聘礼都准备好了,可现在,小娘没了,连聘礼都被抢了。”

  王同一脸同情,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安慰:“放心,我们来了就是要干事的。”

  “我听闻府尹李载,素有刚正之名。他难道不知?还是知道了却不管?”

  伙计擦了擦鼻涕,恨声道:“他管什么,他也是一伙的!”

  王同眼眸亮的都能照耀黑暗,死死握住伙计手腕:“细细说来!”

  “那尹俊背后的靠山是禁军大将罗彦环,听说他就是宰相李昉提拔到南郑县令的。”

  “李载是李昉亲弟,怎么可能会管。这件事情关乎宰相和大将,你敢不敢和陛下说?”

  王同不笑了,甚至已经后悔问了。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咽了咽喉咙:“你咋知道罗都使是尹俊靠山呢?”

  伙计哽咽道:“那尹俊自己说的,说他在凤州的时候就跟随罗彦环,后来参加科举被李昉提拔。”

  “他还一直说自己的是天子门生,在这兴元府,他想怎样便怎样!”

  他猛然看向王同,狐疑道:“你不会害怕了吧?”

  王同强笑:“怎么会......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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