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就走,留下一脸呆滞的伙计怒骂:“老子就知道你不敢管,废物。”
王二见兄长失魂落魄地回来坐下,脸色极其难看,凑上前小声问:“阿兄,问出什么大案了?咱们是不是要立大功?”
王同勉强一笑:“什么也没有问出。”
开玩笑,让他去检举宰相和大将?这不是要命了?
他霍然起身,喝道:“走!咱们速速离开。”
其余三人虽不明所以,但见头领神色严峻,不敢多问,急忙跟上。
“王什长是要去哪里呢?”迎面十余名一身彪悍气的汉子围了上来。
王同叹了口气,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带路吧。”
他还暗暗猜测,会不会是尹俊狐假虎威,罗彦环与李昉压根不知道。
可现在,他们连自己的名字、行踪都了如指掌,这不就代表有高官通风报信吗?
四人七拐八拐被带到一间民舍内。
相比起外面的破烂不堪,里面内有乾坤,庭院宽敞,栽种着名贵花木,厅堂内陈设皆是上好的檀木家具,气派不凡。
“救命啊~救命啊!”
侧院厢房传来女子惊恐的呼救与呜咽声,夹杂着皮鞭破空的锐响。
一个三十岁左右,一身锦袍的男子迎了上来,笑道:“哈哈哈,真是蓬荜生辉啊。”
王同内心深处还是有底线的,不愿意同流合污,生硬道:“尹县令这是何意?拘押朝廷密探,可知是何罪过?”
尹俊一愣,旋即大笑:“王什长言重了!什么拘押,是请!是尹某想与诸位交个朋友,略尽地主之谊罢了。”
他拍了拍手,一名壮汉端着二十块金锭走来,在光线照射下,晃得人眼花。
王二眼睛都直了,喉结滚动,喃喃道:“这......这得多钱?”
尹俊得意笑道:“小小见面礼,百两黄金,不成敬意。”
直贼娘,这狗官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王同心里暗骂,面上不露分毫:“你不是想贿赂我等吧?”
“哎,贿赂二字太难听。”尹俊摆摆手,又指向一侧厢房,压低声音,带着狎昵笑意,“里面备有十余位佳人,今夜专为伺候诸位。”
“是走是留,享用一番再说不迟嘛。”
他话音未落,周围那十余名汉子已然手按刀柄,目露凶光,隐隐围拢上来。
王同道:“我们若是不拿,不玩女人,是不是无法活着离开。”
尹俊脸色一沉:“知道就行,是拿,还是死,你自己选。”
王二早已按捺不住,急道:“阿兄!还等什么!拿了金子,咱们找个地方逍遥快活去,这破官有什么好当的!”
“辞官?”尹俊微微一笑,“给你们这些钱可不是让你们辞官。你们要留在镇抚司,为我传递消息。”
“比如你们要去哪里查处,必须告诉我。我好提前通风报信,收取钱财。”
王同眉头紧皱:“镇抚司里面不是有你们人吗?”
尹俊道:“那是别人的,不是我的人。尹某嘛,更喜欢自己结交的朋友,用着放心。”
王同叹了口气:“真世道,真他娘的腌臜。”
他径直朝一间厢房走了进去,紧接着传来女子惊恐的大叫声。
王二三人见状,麻溜拔腿朝其他厢房跑去。
......
扬州,王全斌看着斥候传来的消息,抬眼扫过堂下众将:“山南东道已出兵,方向就是淮南。明廷要对我等动手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王审钧霍然起身,大声道,“是死是活,就看这一仗!”
“况且,如今抵抗明军的,岂止我淮南一地?唇亡齿寒,南唐必不会坐视!李主已受我三州之礼,定会发兵来援!”
此言一出,堂上其余将领纷纷附和,呼喊叫嚷着‘必破明军’、‘誓保淮南’等语,士气看似高昂。
王全斌望着群情激奋的部下,暗自叹了口气。
他本就是没有多大野心,开封陷落后,他便召集众将,提出想要归顺明朝。
岂料话音刚落,便遭致众将怒目相向,甚至有将领按刀厉喝,斥其无胆,若敢投降,必先斩其首级以谢军民。
淮南乃天下膏腴之地,盐利之丰甲于东南。
王全斌贪财,下面的将领同样如此。
他们可不愿意丢掉手中的权利,在开封做一个毫无权利的富家翁。
王全斌惊惧之下,只得连忙改口,表明誓与大伙同生共死,抵抗到底。
最让他心寒的,是嫡子王审钧同样一副他要投降,就要砍了他的模样。
裹挟之下,他再无选择,派人去找李煜联合,还割让了三州作为表示。
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王全斌收敛心神,压下杂念,沉声下令:“寿州乃淮南门户。明军主力,必自寿州沿肥水南下,直扑庐州!”
“其意甚明,欲占庐州而割裂我军与南唐联系,使我首尾不能相顾!”
“让慕容延钊坚守庐州,定要坚持到南唐军队驰援而来。若庐州陷落,明军便有了钉入淮南腹地的楔子,站稳脚跟,则此战危矣!”
野战是一定打不赢的,只能靠城池来僵持,伺机找到决胜战机。
慕容延钊和党进率领三千人逃窜至淮南后,王全斌不敢让他入扬州,便命他驻守庐州。
这一战的关键就在于南唐能不能及时支援庐州。
......
四月一日,天朗气清,春光明媚。
两万五千军队在沿途百姓的注视下,缓缓开出京城。
驴车上的甲胄兵刃随意摆放,马蹄踏起淡淡的烟尘。
安陇军虽是骑军,却反而掉在最后,不紧迫下,士卒们可舍不得骑马,一人牵两匹战马慢悠悠的在最后方跟着。
马彪身披金甲,一脸严峻,闷声道:“山南东道军走到哪里?”
程羽道:“已到许州,咱们快的话,宋州便能汇合。”
他如今被马彪提拔成神策军掌书记,专责行军文牒与后勤协调。
马彪微微颔首:“下令疾行,宋州汇合!”
他们的路线可不是瞎选的,是专门走许州、宋州等地,正是为了‘宣示威武,震慑四方’。
若非顾虑绕行太远,延误战机,马彪甚至想过率军往徐州方向走一遭。
不过平定淮南后,倒是能领兵在徐州、兖州一带好好逛一圈。(今天山东一片)
此次出征大军的粮草辎重,并未全部从中央调拨,而是责令沿途州县接力供应。
你不是阳奉阴违吗?那军队开到你家门口,你给不给?
......
淮南求援的急报,很快便送到了金陵南唐皇宫。
李煜正待在后宫,举杯对日摇头晃脑的吟诗。
他自觉文采斐然,天赋过人,若非身负国政,俗务缠身,未能专心词章,否则必能在文坛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将那边火盆移远些!”李煜忽然蹙眉,对侍立的宫女喝道,“炭气熏人,搅了朕的词兴!”
宫女们心中暗恼:移远了冻着你,回头又要怪罪。
却也不敢违逆,只得将铜火盆往远处挪了挪。
不多时,暖意渐散,李煜身上衣衫单薄,不禁打了个寒颤,悄悄紧了紧衣襟。
他不好意思立刻叫人将火盆挪回,只得强撑着绞尽脑汁想词。
可寒意侵体,冻得他指尖发麻,思绪也如冻结了一般,半晌憋不出一个屁来。
正尴尬间,内史舍人潘佑求见,在外禀报:“陛下,淮南王全斌遣使急报,言明军异动,有南侵之象,特来求援。”
李煜闻言,精神一振,顿觉有了体面返回温暖内殿的理由,忙道:“进殿奏来!
回到烧着地龙、温暖如春的殿内。
李煜冻得发白的脸色迅速恢复红润,加之先前饮下的酒意上涌,双颊更显酡红。
潘佑入殿,见他模样,不禁问道:“陛下饮酒了?”
“些许薄酒,无碍正事。”李煜摆了摆手,带着微醺的自信,“细细奏来,淮南情形如何?”
潘佑道:“山南东道节度使罗茂已经率军朝寿州而来,估计开封的禁军不久南下。王全斌让咱们派兵去庐州驻守。”
“不急。”李煜自信一笑,“此刻便派兵去庐州,岂不是要与明军正面硬碰?且让王全斌与他先耗上一耗。”
“待两军交战,互有损伤,我军再以精锐之师择机介入,届时明军人困马乏,正好一击破之!”
“此乃以逸待劳之上策。”
潘佑不是很懂军事,但是觉得他说的很不靠谱,提议道:“陛下是否召林仁肇前来,一同商议更为稳妥?”
第376章 你也懂兵势?
李煜脸色骤然一沉。
国宴上被林仁肇当众指责铺张浪费、谏言犒军之事,他至今耿耿于怀,视为对君威的冒犯。
此刻酒意微醺,更添几分愠怒。
李煜当即斩钉截铁道:“不必!朕非庸碌之主,兵略之事,心中有数!便照此办理。若林仁肇问起,便说是朕的旨意!”
他就不信了,没林仁肇,自己还打不了胜仗。
潘佑见他态度决绝,不敢再劝,只得躬身领命退出。
离开大殿,潘佑在廊下驻足,思忖片刻,终究觉得事关重大,放心不下,转身便朝枢密院走去。
他将李煜的打算,原原本本告知了正在署理军务的林仁肇。
对方顿时急了,豁然起身:“明军新定中原,挟横扫之势,士气正旺,兵甲之利更胜往昔!”
“我军便是据坚城固守,亦无十足把握,岂可存此侥幸,幻想于野战中后发制人?”
他越说越急:“若依此策,迁延观望,坐视不顾,一旦明军抢在我军抵达前攻破庐州,则淮南腹地门户洞开,南北割裂之势成矣!”
“到那时,我军再想介入,非但失去先机,恐局势已糜烂至不可收拾,悔之晚矣!”
说罢,他心急如焚,便要去面见李煜,痛陈利害。
潘佑慌忙拉住他衣袖:“你可千万不要说是我说的,去面见陛下,询问对淮南用兵方略便是。”
他可不敢招惹小心眼的李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