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权力,连亲父子都能反目成仇,更何况虚无缥缈的忠心了。
他们不敢与朱骁堂而皇之的为敌,但暗中使绊子还是可以的。
李汉琼眼眸闪烁,沉声道:“就怕皇帝北伐失败后,会拿咱们治罪。”
“哼!”刚刚说出工不出力之人一脸愤懑,“老子为他浴血奋战,天下要定,反而对咱们动手!”
李汉琼叹道:“这不正常嘛,中原六朝更迭,不都是兵强马壮者为天子嘛!他也会害怕咱们造反。”
“便是你坐了那个位置,同样会如此。”
这几乎就是无解的难题,皇帝为了国家稳定必须削弱武夫权利、地位。
武夫为了权力,则会敌视,甚至反抗皇权。
“不说了!打起来再见机行事。现在还是得支持北伐,不然就会被他记恨咱们。”
......
诏狱最深处。
铁栅栏在火把映照下投出扭曲的阴影。
牢房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浓郁的血腥气。
牢门“哐当”一声打开。
“请吧,李‘相公’!”
听着那刺耳的相公,李昉幽幽一叹,从草铺上缓缓起身。
他原本保养得宜的面容如今枯槁憔悴,胡须杂乱,眼中布满血丝。
他回头,望向牢房。
木栅后,妻子、妾室、儿女二十余口挤在一起,个个面色惨白,眼神空洞。
最小的儿子才三岁,懵懂地吮着手指。
“阿郎!”李妻猛地扑到栅栏边,手指抠进木缝,指甲崩裂渗血也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丈夫,泪如泉涌。
李昉没有回头,怕在家人面前忍不住落泪,失去风度。
“父亲,好走!”
听见长子的叫喊,李昉身躯猛然一颤,死死咬住牙关,却仍有泪水夺眶而出,滚过满是尘垢的脸颊。
他仰起头,不让泪流得太狼狈,哽咽着对家人道:
“陛下仁德,宽恕你们不死。不要想别的事情,好好过日子,把李家血脉延续下去。”
锦衣卫十将抱着刀站在门边,冷眼旁观,没有催促。
李昉拖着脚镣,一步一响,缓缓走出牢房。
经过那十将身边时,他顿了顿,用极低的声音道:“多谢。”
谢什么?
谢他没有在家人面前折辱自己?谢这片刻的告别?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走出诏狱厚重的石门时,正值午后。
久违的天光扑面而来,刺痛了他长期处于黑暗中的眼睛。
他忍不住紧闭双目,好一会儿,才敢缓缓睁开。
诏狱外的空地上,已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粗略看去,怕有上千之众,皆是此次案中获罪的官吏、将领。
他们个个蓬头垢面,囚衣破烂,露出的皮肤上布满刑讯留下的伤痕,有些伤口还在渗血化脓。
许多人神情麻木,眼神涣散;也有人瑟瑟发抖,低声啜泣;更有人瘫软在地,站都站不起来。
路宾鸿看着声泪俱下的众人,冷哼一声。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百姓们还等着了,押往汴河畔!”
他挥手大喝。
第390章 洪武五年
洪武五年(963年)的新年悄然到来。
今年的新年,开封城里的气氛格外诡异。
没有往年的锣鼓喧天,没有满街的拜年贺喜,一大早,人流就从四面八方涌向城东的汴河畔。
不止百姓、商人,甚至许多休沐的禁军士卒,都默默加入这人流。
张承望赶到时,倒吸一口凉气。
汴河两岸,黑压压全是人,官道、河堤、田野,凡能站人的地方都挤满了。
十万?二十万?
这么多人,即便每人只低声说一句话,汇集起来也是嗡嗡的、排山倒海般的声浪,像夏季暴雨前的闷雷,沉沉压在人心上。
“阿兄,我啥也看不到。”
张小妹抓着兄长的手,嘟了嘟嘴。
张承望拉起小妹的手,寻了个人少的方阵,往里面挤。
朝廷早有准备,在刑场外围用石灰划出了一个接一个的方格子,每个方阵间隔十余步,能容千余人。
维持秩序的衙役、兵丁在各处呼喝:“别挤!按序站好!来迟的就听动静!”
张承望实在挤不到最前面,蹲下身,双手托住妹妹的腋下,一用力将她举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肩上。
“阿兄,累不?”
“不累,你快替阿兄看看,啥情况了?”
张小妹瞪大了眼睛。
汴河畔一片开阔的滩地上,密密麻麻跪着上千人,全是囚犯。
他们周围,数百名披甲持刀的士卒围成警戒圈,盔明甲亮,杀气森然。
最显眼的是圈内一个铁塔般的巨汉,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看出他比周围士卒高出一大截,肩宽背厚,像一尊铁铸的凶神。
在囚犯方阵右边数百步外,另划出一片空地,站着上千名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员。
“阿兄,咋能有人那么高呢?大概有六尺四寸(大约198厘米),还壮的跟牛犊似的。”
张承望不假思索道:“那是史彦超,咱大明第一悍将。”
“真厉害。”
张小妹看着史彦超的身形,两眼放光。
乱世太久,百姓们对纯粹的勇力有种近乎本能的崇拜。
张承望撇撇嘴,有些吃味:“哼,别看他了,那就是个没脑子的莽夫,就知道砍砍杀杀。”
“嘿嘿。”张小妹俯下身,凑到兄长耳边,吐气如兰,“在我心里,阿兄才是最厉害的人。你识得字,会算数,还懂得那么多道理。”
张承望瞬间眉开眼笑,胸脯一挺:“那是!下次打仗,阿兄一定立个大功!”
“让你这辈子衣食无忧,还给你备一份厚厚的嫁妆,风风光光出门子!”
官员方阵中,气氛凝重如铁。
楚昭辅冷不丁出声:“陛下不来了吗?”
“应该不会来了。”潘美回应,长舒一口气,“或许陛下此刻内心很悲痛,不愿亲眼看到老臣被杀。”
附近的官员闻声垂首。
折御勋有些兴奋,罗彦环罢黜后,位置自然腾出来。
梁干接任侍卫司都指挥使、金俊良为侍卫司副都指挥使,他则成为了侍卫司都虞侯。
彻底进入了大明最高武将的行列。
最重要的是,他依旧兼任靖安军左厢都指挥使。
马彪看了看时辰,冷峻道:“时间差不多了,准备行刑!”
传令兵闻声出列,大喝:“准备行刑!”
这声号令,像火星溅入油锅。
原本还算克制的百姓瞬间沸腾了!
“杀!杀光这些贪官污吏!”
“我爹就是被你们逼得跳了河!报应!报应啊!”
怒吼、咒骂、哭嚎,汇成狂暴的声浪,几乎要将刑场掀翻。
若不是朝廷早有严令,不准投掷硬物伤人,怕是有无数石块、烂菜甚至粪土要砸向囚犯。
即便如此,仍有人从地上抓起冻土,揉成团奋力扔出去。
有人带头,众人纷纷效仿。
冻土块如雨点般落下,砸在囚犯身上、头上,啪啪作响。
距离太远,其实并不疼。
李昉感觉到土块砸在背上、颈后时,却觉得像有无数蚂蚁在皮肤上爬,痒得钻心,羞得彻骨。
实际上,朝廷并没有掌握他过多的罪证,有的罪证也不足以问斩。
尤力强给他定的罪是:勾连皇帝亲军,意图谋反。
这就让李昉百口莫辩,他真的要谋反?那纯纯是无稽之谈。
李昉仰天长叹:“陛下啊!为何一定要拿臣做这个鸡啊!”
皇帝想法很简单,那就是杀鸡儆猴,而他,恰是最合适的那一只。
“锵!”
一声刺耳的金铁摩擦声。
史彦超拔出了腰间那柄特制的鬼头大刀。
上次开封军营就砍了二十五个人,一点都没尽兴、手痒难耐。
这回就不一样了,足足有上千人等着他砍。
“轻......轻点。”
阳光被遮挡,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头一个官员吓得浑身筛糠,裤裆瞬间湿了一片,颤声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