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333节

  未曾亲见,实难相信。

  至于蒋七当年以步破骑,在沈炼看来,那是个例。

  以蒋七的勇力,即便不穿那步人甲,怕也能做到。

  沈炼并非禁军老卒,当初整编禁军时,他是从归德军调入镇北军,后又辗转进入禁军的。

  常年戍守北疆,他比谁都清楚契丹铁骑的恐怖。

  不过,这些念头与他无关。

  天子要北伐,身为底层士卒,唯有舍命相随。

  董遵诲已经率军先行离京,大军出动也就是这段时间的功夫。

  大将们的想法永远与底层武夫不同。

  上面的人想要保持权利,下面的人则挤破脑袋想要往上爬,想要往上爬,那就只能靠手中的刀枪!

  这就是皇帝为什么能一直掌握军权的根本原因。

  “嚯、嚯、嚯......”

  沈炼专注地磨着手中的横刀。刀刃已极其锋利,在昏黄油灯下泛着凛冽寒光,可他仍一下下,不紧不慢地磨着。

  这是他的习惯。

  越是临战心绪不宁,便越要磨刀。

  仿佛这单调重复的动作,能磨去心头的忐忑,带来一丝能从修罗场中活着回来的虚幻把握。

第392章 为天下臣民!

  大明洪武五年三月二十日,有精通方术的官员占卜:宜祭祀、出行、修河、动土。

  朱骁从寝宫走出,用力猛吸,一股凉气从头颅流到五脏六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感觉一切都很美妙,脑海清明,身体无恙,不会有什么出征半路暴毙的事情发生。

  他的身边跟着折赛花与魏泰等人。

  朱骁的模样与平日里截然不同,不再是明黄色的龙袍,全身上下被厚重的明光铠包裹的严严实实,披着一件红色斗篷。

  皇帝是不会冲锋的,就是穿龙袍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不过出于武夫的本能,他还是穿上重甲。

  春意到来,万物复苏,皇宫的植株逐渐繁盛起来,从廊道走到宫门外,鼻尖环绕的都是各种名贵植株的香气。

  负责戍卫皇城的将领并没有核查手令什么的,那是针对其他人,而不是皇帝!

  折赛花的肚子很明显,走路很慢,但倔强的跟在朱骁身后,为即将远征的丈夫送行。

  高锐阵等一众金吾卫等候多时,见皇帝到来,急忙行礼高呼万岁。

  朱骁转身,弯腰,闭目贴在折赛花的肚子上,她则温柔的抚摸丈夫的脑袋。

  他想听一听孩子的动静,可半响啥也没听到,只有折赛花的心跳声。

  二人没有多言,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见皇帝要走,魏泰急忙带着宫人跪地高呼:“奴婢恭候陛下凯旋!”

  “出发!”朱骁带上兜鍪,束紧皮绦。

  有识眼色的金吾卫急忙跪地弓腰,他开口呵斥:“朕还没老到连马都上不去!”

  他一脚踩在马镫上,矫健的翻身上马,“架!”的吆喝声响起,一众金吾卫急忙追随。

  金吾卫此番随军出行仅有一千人,并不是要打仗,主要职责是护卫皇帝安全。

  朱骁一行出了内城口,与等候多时的马彪、李处耘等人汇合,带上皇帝的伞盖、龙辇等仪仗,继续朝城门口驰去。

  城门口,人山人海,大片禁军兵马早早等候,各军旌旗在人海中随风飘扬,刀枪如林。

  恰如最好的时机,太阳刚刚升起,金色的流光铺撒大地,无数铁甲闪烁耀眼的光芒,如同最美丽的景象。

  起码朱骁是这样觉得的。

  他觉得太美了,美到他瞪圆眼睛,目光一瞬都不愿意从军队身上离开。

  人海嘈杂不绝于耳,有人大声嚷嚷:“皇帝来了!”

  “万岁!万岁——!!”

  刘大满脸涨红,挥舞拳头大吼,似乎觉得不够表达内心的激动,如同猿猴般“咚咚”重锤胸膛。

  一旁的沈炼有些无语,不就是看见皇帝,人家都没看见你,至于这么兴奋?

  朱骁策马来到军队前面,扫视着一张张陌生、熟悉的脸庞,那种难以言明的情绪再次充满胸膛、充满全身!

  他拔出佩剑,扬声怒吼:“明军威武!”

  皇帝的声音,如同水滴溅入油锅,瞬间点燃了将士们的士气,汉子们瞪圆了眼睛,疯狂的怒吼皇帝万岁!

  呐喊声迅速在人海中蔓延,如同雷神降临,天地色变,整个开封城陷入了一片地动山摇中。

  沈炼同样振臂高呼,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但就是做了。

  或许是皇帝魅力,又或者被众人感染,总之,原本对北伐的恐惧荡然无存,只想杀光契丹蛮子,收复河山!

  李处耘看的真切,内心幽幽一叹,皇帝对军队的威望太高了,高到压根没有人敢冒头。

  禁军将士的怒吼,给了朱骁无尽的勇气,这不是他鼓动、煽动,而是他率军一刀一枪、一战又一战打出来的!

  自他领兵打仗以来,百战百胜,攻敌必克、攻敌必取!

  从未有过败绩!

  心情激愤下,朱骁顾不上金吾卫的劝阻,策马来到军队外面,此处人鱼混杂,有老朽、有懵懂的孩子,有唯利是图的商人。

  一匹黑色的高头战马,托着皇帝而来,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身份,纷纷下跪。

  下跪是会感染人,禁军士卒穿戴甲胄,难以双腿跪地,但依旧单膝跪地,马彪等大将同样纷纷下马,单膝跪地。

  整个天地间,只有皇帝策马而立!

  朱骁朗声道:“朕非勤兵黩武,非不自量力。实乃刘汉朝廷压迫百姓,认贼作父!”

  “朕是皇帝,是天下所有臣民的皇帝!也是幽云十六州百万汉儿的皇帝!他们在契丹蛮子统治下,惶恐度日,水深火热!”

  “朕岂能坐视不管!?”

  “待天下一统,归于盛世,朕保证,会给每一位百姓一个政治清明的大明朝廷!”

  宋琪等宰辅安安静静看着皇帝,历朝历代皇帝为了保持威严,很少出现在百姓面前,更何况说话。

  也就朱骁有这个闲心,总是喜欢当着百姓的面,说一些鼓舞人心的话。

  古人总是说一些得民心者得天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大道理,但真正关切百姓的皇帝,总是极少数。

  朱骁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是真的关心百姓疾苦,甚至为此杀了从龙功臣。

  人心不是铁做的,皇帝怎么做,大伙心里都有一杆秤。

  ......

  黄河南岸,土地平坦肥沃,许多农户正在田间低头忙碌,挥汗如雨。

  延绵如长龙的军队经过时,农夫们停下动作,却没有露出惧怕劫掠的神色,反而好奇地睁大眼睛,向队伍张望。

  几个半大的孩子甚至爬到田边土坡上,指着阳光下闪烁的刀枪,发出稚嫩的惊叹。

  他们的目光主要集中在明黄色旌旗上,那里是他们的皇帝!

  有人低声交谈:“瞧,那是官家的旗号。”“官家御驾亲征哩。”

  话语里没有惶恐,倒有几分看热闹的兴致。

  百姓的想法向来朴素:谁能让他们安稳种地、吃饱穿暖,谁就是好皇帝。

  至于皇帝姓什么、仗打在哪里,对庄稼汉来说,终究是远了些。

  朱骁并未乘坐龙辇。

  实际上,坐着龙辇远不如骑马舒服,一路摇晃颠簸,反而难受。

  他身边跟着的文官很少,出征后,宋琪便带着一群人在后方调动粮草等事。

  禁军士卒沿官道缓缓行进,速度急不起来。

  十余万大军,人马辎重连绵不绝,根本快不了。

  将士们并没有出征的悲伤,反而很高兴,前段时间刚发了赏钱,打赢仗回京,说不准还有。

  一股浓郁的乡野气息扑面而来,张承望美滋滋的长吟:“桑野就耕父,荷锄随牧童。田家占气候,共说此年丰。”

  刘大转头笑道:“好诗,弟这首诗,一定会青史留名。”

  张承望尴尬的挠了挠头,还没来得及说话,沈炼冷不丁道:“这是唐朝孟浩然的诗。”

  刘大是他的十将,但他总觉得这厮脑子似乎缺根弦,老是说一些不着调的话。

  刘大也不恼,一脸笑嘻嘻:“俺不管那些,反正俺弟就是有文采。”

  他拍了拍胸脯:“俺知道你瞧不上俺。但你放心,俺打了不少仗,不是废物,不能保证你活着回来,但一定会尽力。”

  “冲的时候,俺肯定在你前头!”

  沈炼脸色一缓,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有那个意思......总之,上了战场咱们就是生死相随的兄弟!”

  张承望也正色道:“没错,战场上,能信得过的,就是身边的兄弟。”

  他是亲身经历过,知道关键时刻,兄弟真的能拉你一把。

  春风拂面,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也带着些许凉意。

  行军路途漫长,大多数时候是枯燥的,只有嘈杂的步伐声和偶尔响起的马嘶。

  并没有什么不许说话的禁令,不然,大伙一路上沉默寡言,憋都能憋坏。

  队伍里便时不时响起压低的笑语,或是对青楼女子的怀念,或是对战后赏赐的憧憬。

  明黄色旌旗那里传来一阵欢笑,也不知道是谁说了趣事,连皇帝的笑声都隐约可闻。

  这轻松的气氛像涟漪般稍稍荡开,让整个队伍的行进都似乎轻快了一分。

  ......

  晋阳皇宫的气氛有些压抑。

  尽管早有预料,但真的面临这一刻,刘承钧的内心还是很恐惧(他继位后改名刘钧,前文写的顺手写错了)。

  他感到一种冰冷的重量压在胸口,连呼吸都不太顺畅。

  他甚至忍不住一遍遍回想:当初明宋争霸、中原大乱之时,若是自己果断率兵南下,会不会是另一番局面?

  又或者,在赵宋初立、根基未稳,二李相继造反时出兵,会不会更好?

  再往前追溯,在周朝大军南征淮南、后方空虚时出兵,是不是机会更大?

  能不能打赢、能得到多少战果是另一码事,至少挣扎过,奋力一搏过,总比现在这样困守孤城、惶惶度日要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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