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亲见,实难相信。
至于蒋七当年以步破骑,在沈炼看来,那是个例。
以蒋七的勇力,即便不穿那步人甲,怕也能做到。
沈炼并非禁军老卒,当初整编禁军时,他是从归德军调入镇北军,后又辗转进入禁军的。
常年戍守北疆,他比谁都清楚契丹铁骑的恐怖。
不过,这些念头与他无关。
天子要北伐,身为底层士卒,唯有舍命相随。
董遵诲已经率军先行离京,大军出动也就是这段时间的功夫。
大将们的想法永远与底层武夫不同。
上面的人想要保持权利,下面的人则挤破脑袋想要往上爬,想要往上爬,那就只能靠手中的刀枪!
这就是皇帝为什么能一直掌握军权的根本原因。
“嚯、嚯、嚯......”
沈炼专注地磨着手中的横刀。刀刃已极其锋利,在昏黄油灯下泛着凛冽寒光,可他仍一下下,不紧不慢地磨着。
这是他的习惯。
越是临战心绪不宁,便越要磨刀。
仿佛这单调重复的动作,能磨去心头的忐忑,带来一丝能从修罗场中活着回来的虚幻把握。
第392章 为天下臣民!
大明洪武五年三月二十日,有精通方术的官员占卜:宜祭祀、出行、修河、动土。
朱骁从寝宫走出,用力猛吸,一股凉气从头颅流到五脏六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感觉一切都很美妙,脑海清明,身体无恙,不会有什么出征半路暴毙的事情发生。
他的身边跟着折赛花与魏泰等人。
朱骁的模样与平日里截然不同,不再是明黄色的龙袍,全身上下被厚重的明光铠包裹的严严实实,披着一件红色斗篷。
皇帝是不会冲锋的,就是穿龙袍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不过出于武夫的本能,他还是穿上重甲。
春意到来,万物复苏,皇宫的植株逐渐繁盛起来,从廊道走到宫门外,鼻尖环绕的都是各种名贵植株的香气。
负责戍卫皇城的将领并没有核查手令什么的,那是针对其他人,而不是皇帝!
折赛花的肚子很明显,走路很慢,但倔强的跟在朱骁身后,为即将远征的丈夫送行。
高锐阵等一众金吾卫等候多时,见皇帝到来,急忙行礼高呼万岁。
朱骁转身,弯腰,闭目贴在折赛花的肚子上,她则温柔的抚摸丈夫的脑袋。
他想听一听孩子的动静,可半响啥也没听到,只有折赛花的心跳声。
二人没有多言,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见皇帝要走,魏泰急忙带着宫人跪地高呼:“奴婢恭候陛下凯旋!”
“出发!”朱骁带上兜鍪,束紧皮绦。
有识眼色的金吾卫急忙跪地弓腰,他开口呵斥:“朕还没老到连马都上不去!”
他一脚踩在马镫上,矫健的翻身上马,“架!”的吆喝声响起,一众金吾卫急忙追随。
金吾卫此番随军出行仅有一千人,并不是要打仗,主要职责是护卫皇帝安全。
朱骁一行出了内城口,与等候多时的马彪、李处耘等人汇合,带上皇帝的伞盖、龙辇等仪仗,继续朝城门口驰去。
城门口,人山人海,大片禁军兵马早早等候,各军旌旗在人海中随风飘扬,刀枪如林。
恰如最好的时机,太阳刚刚升起,金色的流光铺撒大地,无数铁甲闪烁耀眼的光芒,如同最美丽的景象。
起码朱骁是这样觉得的。
他觉得太美了,美到他瞪圆眼睛,目光一瞬都不愿意从军队身上离开。
人海嘈杂不绝于耳,有人大声嚷嚷:“皇帝来了!”
“万岁!万岁——!!”
刘大满脸涨红,挥舞拳头大吼,似乎觉得不够表达内心的激动,如同猿猴般“咚咚”重锤胸膛。
一旁的沈炼有些无语,不就是看见皇帝,人家都没看见你,至于这么兴奋?
朱骁策马来到军队前面,扫视着一张张陌生、熟悉的脸庞,那种难以言明的情绪再次充满胸膛、充满全身!
他拔出佩剑,扬声怒吼:“明军威武!”
皇帝的声音,如同水滴溅入油锅,瞬间点燃了将士们的士气,汉子们瞪圆了眼睛,疯狂的怒吼皇帝万岁!
呐喊声迅速在人海中蔓延,如同雷神降临,天地色变,整个开封城陷入了一片地动山摇中。
沈炼同样振臂高呼,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但就是做了。
或许是皇帝魅力,又或者被众人感染,总之,原本对北伐的恐惧荡然无存,只想杀光契丹蛮子,收复河山!
李处耘看的真切,内心幽幽一叹,皇帝对军队的威望太高了,高到压根没有人敢冒头。
禁军将士的怒吼,给了朱骁无尽的勇气,这不是他鼓动、煽动,而是他率军一刀一枪、一战又一战打出来的!
自他领兵打仗以来,百战百胜,攻敌必克、攻敌必取!
从未有过败绩!
心情激愤下,朱骁顾不上金吾卫的劝阻,策马来到军队外面,此处人鱼混杂,有老朽、有懵懂的孩子,有唯利是图的商人。
一匹黑色的高头战马,托着皇帝而来,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身份,纷纷下跪。
下跪是会感染人,禁军士卒穿戴甲胄,难以双腿跪地,但依旧单膝跪地,马彪等大将同样纷纷下马,单膝跪地。
整个天地间,只有皇帝策马而立!
朱骁朗声道:“朕非勤兵黩武,非不自量力。实乃刘汉朝廷压迫百姓,认贼作父!”
“朕是皇帝,是天下所有臣民的皇帝!也是幽云十六州百万汉儿的皇帝!他们在契丹蛮子统治下,惶恐度日,水深火热!”
“朕岂能坐视不管!?”
“待天下一统,归于盛世,朕保证,会给每一位百姓一个政治清明的大明朝廷!”
宋琪等宰辅安安静静看着皇帝,历朝历代皇帝为了保持威严,很少出现在百姓面前,更何况说话。
也就朱骁有这个闲心,总是喜欢当着百姓的面,说一些鼓舞人心的话。
古人总是说一些得民心者得天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大道理,但真正关切百姓的皇帝,总是极少数。
朱骁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是真的关心百姓疾苦,甚至为此杀了从龙功臣。
人心不是铁做的,皇帝怎么做,大伙心里都有一杆秤。
......
黄河南岸,土地平坦肥沃,许多农户正在田间低头忙碌,挥汗如雨。
延绵如长龙的军队经过时,农夫们停下动作,却没有露出惧怕劫掠的神色,反而好奇地睁大眼睛,向队伍张望。
几个半大的孩子甚至爬到田边土坡上,指着阳光下闪烁的刀枪,发出稚嫩的惊叹。
他们的目光主要集中在明黄色旌旗上,那里是他们的皇帝!
有人低声交谈:“瞧,那是官家的旗号。”“官家御驾亲征哩。”
话语里没有惶恐,倒有几分看热闹的兴致。
百姓的想法向来朴素:谁能让他们安稳种地、吃饱穿暖,谁就是好皇帝。
至于皇帝姓什么、仗打在哪里,对庄稼汉来说,终究是远了些。
朱骁并未乘坐龙辇。
实际上,坐着龙辇远不如骑马舒服,一路摇晃颠簸,反而难受。
他身边跟着的文官很少,出征后,宋琪便带着一群人在后方调动粮草等事。
禁军士卒沿官道缓缓行进,速度急不起来。
十余万大军,人马辎重连绵不绝,根本快不了。
将士们并没有出征的悲伤,反而很高兴,前段时间刚发了赏钱,打赢仗回京,说不准还有。
一股浓郁的乡野气息扑面而来,张承望美滋滋的长吟:“桑野就耕父,荷锄随牧童。田家占气候,共说此年丰。”
刘大转头笑道:“好诗,弟这首诗,一定会青史留名。”
张承望尴尬的挠了挠头,还没来得及说话,沈炼冷不丁道:“这是唐朝孟浩然的诗。”
刘大是他的十将,但他总觉得这厮脑子似乎缺根弦,老是说一些不着调的话。
刘大也不恼,一脸笑嘻嘻:“俺不管那些,反正俺弟就是有文采。”
他拍了拍胸脯:“俺知道你瞧不上俺。但你放心,俺打了不少仗,不是废物,不能保证你活着回来,但一定会尽力。”
“冲的时候,俺肯定在你前头!”
沈炼脸色一缓,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有那个意思......总之,上了战场咱们就是生死相随的兄弟!”
张承望也正色道:“没错,战场上,能信得过的,就是身边的兄弟。”
他是亲身经历过,知道关键时刻,兄弟真的能拉你一把。
春风拂面,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也带着些许凉意。
行军路途漫长,大多数时候是枯燥的,只有嘈杂的步伐声和偶尔响起的马嘶。
并没有什么不许说话的禁令,不然,大伙一路上沉默寡言,憋都能憋坏。
队伍里便时不时响起压低的笑语,或是对青楼女子的怀念,或是对战后赏赐的憧憬。
明黄色旌旗那里传来一阵欢笑,也不知道是谁说了趣事,连皇帝的笑声都隐约可闻。
这轻松的气氛像涟漪般稍稍荡开,让整个队伍的行进都似乎轻快了一分。
......
晋阳皇宫的气氛有些压抑。
尽管早有预料,但真的面临这一刻,刘承钧的内心还是很恐惧(他继位后改名刘钧,前文写的顺手写错了)。
他感到一种冰冷的重量压在胸口,连呼吸都不太顺畅。
他甚至忍不住一遍遍回想:当初明宋争霸、中原大乱之时,若是自己果断率兵南下,会不会是另一番局面?
又或者,在赵宋初立、根基未稳,二李相继造反时出兵,会不会更好?
再往前追溯,在周朝大军南征淮南、后方空虚时出兵,是不是机会更大?
能不能打赢、能得到多少战果是另一码事,至少挣扎过,奋力一搏过,总比现在这样困守孤城、惶惶度日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