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骁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被重重圈起的名字上:晋阳。
这是北伐的第一战。
他并未直取幽云十六州,而是先图北汉。
若直扑幽云,势必触动辽国最敏感的神经,恐招致其倾国之力南下决战。
但若是先打北汉,辽国未必卖命,有可能仅派上几万兵马意思一下。
待北汉平定,侧翼威胁尽除,便可从河东、河北两路发兵,齐头并进,北伐幽云。
这是他的预想,战场瞬息万变,一切都得临时决断。
世上无人能真个料敌于先,所能倚仗的,唯有征战淬炼出的本能与经验。
.......
马扎西已往开封送来了五千子弟与五千匹战马,加上苏贤从各地牧场送来的五千匹战马,安陇军的编制达到了万人、人皆双马。
安陇军中军大帐内,略显空旷。
比起其他将领帐中必不可少的取暖火盆,这些生于苦寒之地的吐蕃汉子,反而觉得热气蒸腾令人不适。
耐寒,仿佛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天赋。
马顺明此刻心情极好。
听说他的小妹很受皇帝宠幸,不止如此,因安陇军都是吐蕃人,不方便与汉人的制度管辖。
他便被任命为安陇军都指挥使,权辖这万余吐蕃男儿。
马顺明随手翻开一本文书,喃喃道:“要是小妹能生个龙子就好了,说不准,我也能在汉人王朝当枢密使。”
他虽通晓汉话,却对那些文绉绉的经典典籍兴味索然。
只知道最近唐朝的事情,仆固怀恩就是他敬重,想成为的人。
一个铁勒人,竟然能官职朔方节度使、尚书左仆射、中书令,还被封了大宁郡王。
看着文书中所录的军中琐事,马顺明眉头渐渐蹙起。
多是一些咒骂其他军的事情,说他们瞧不上吐蕃人,觉得咱们是番邦,不配与他们一同在禁军。
希望指挥使都出面制止一下,不然,那就寻个时间与地点,大伙约一架,看看谁的拳头厉害。
吐蕃子弟终究与禁军中那些混不吝的汉人武夫不同。
要是轮到禁军武夫被瞧不上、鄙视,早就抡起拳头打了起来,而不是还得上书约架。
马顺明沉声道:“北伐首重骑军。我安陇军必要立下大功!老子要升官,儿郎们也要挣下前程威望!”
如今北伐在即,他可不会因为这种小事传到皇帝耳朵里,阻挡自己的前途。
一个要立志成为枢密使的男人,首先要能忍。
......
符六妹与折赛花,先后诊出了喜脉。
消息传来,朱骁怔了一瞬,有些哭笑不得。
不知何故,每每大战将临,后宫便传来妃嫔有孕的消息,让他总完美错过子嗣降生的时刻。
至今为止,他亲眼看着来到世间的,只有皇长子朱昀。
他暗自揣度,折赛花此番多半又是个男丁。
只盼符六妹能生个女儿,也好让他享受一番贴心小棉袄承欢膝下的温情。
念头一转,他才记起,折赛花所生的皇三子,至今还未赐名。
此事无需假手臣工。
朱骁自忖这些年来读书不辍,若去应试,即便中不了进士,考个举人当不在话下。
骁字属金。
依五行相生,金生水,子辈理应用带‘水’意的字。
他沉吟片刻,低声自语:“朕此生所求,无非百姓富足,政治清明。便取‘穆穆文德,宣哲维清。缉熙雍肃,显允皇庭’之意吧。”
此句出自《诗经》中的周颂与鲁颂,赞颂朝廷文德光明,政治清平。
他转头对侍立的魏泰道:“去告知皇后,皇三子,便赐名‘穆渊’。”
朱骁的子辈用穆,孙辈便是文,再往下便是德、宣......一个一个接。
......
明朝大军于潞州、晋州一带囤积粮草,其意不言自明。
刘承钧不敢有丝毫延误,一面施行当初刘继业所议之策,将周边百姓强行迁入晋阳城内,一面接连遣使,快马加鞭赶赴上京,哀求‘辽朝父皇’发兵相救。
耶律璟倒未回绝,言语亲切:汝既为朕儿,岂有坐视之理?安心便是。
时间悄然流转,至三月初五。
开封城内,忽地来了一群操着浓重河东口音的士子与百姓。
他们一路畅通无阻,竟直入内城,聚于御街之上,众口一词,向宫阙方向恳切陈情。
言说无法忍受北汉治下辽兵劫掠之苦,更痛恨北汉朝廷勾结契丹、鱼肉百姓、认贼作父,泣血恳请大明天子出兵,收复故土,解民倒悬。
正常情况下,百姓不能凑在一起请愿,怕聚在一起谋反,更遑论直入内城。
不过他们骂的是北汉、辽国,对大明皇帝称圣人,所以并没有被武力驱赶。
消息传到朱骁耳中,他‘仿若大惊’,义正言辞:“百姓竟困苦至此!朕岂能坐视不理?必当兴王者之师,收复失地,还百姓安宁!”
有了这番‘河东民意’的铺垫,大明出兵便是顺天应人,堂堂正正。
你们北汉的百姓不要害怕、抵制,不是打你们的,只要乖乖归顺,啥事没有。
...宣政殿内,灯火通明,映得窗纸一片暖黄。
窗外天色却仍是一片沉郁的漆黑,很容易让人误会是黑夜,但却是清晨,三月昼短,天亮得并不比冬日早多少。
朱骁早已起身,并未如往常般伏案理政,而是捧着一幅巨大的舆图,反复细看。
图上山川关隘之间,已被朱笔圈出许多红圈,皆是此番用兵需着力之处。
御案上还散落着些小纸条,上面写着诸多将领的姓名与其用兵特点。
如今大明能排上号的武将起码有数十人,朱骁脑子里没办法记得很详细,只能写在纸上,确定打什么仗,用什么人。
比如打呆仗,就要用李处耘、马彪这样的将领,要是用袭击,就得用董遵诲锐进的将领。
将领们的用兵并非是一成不变,比如有的人官职低的时候,为了立功就会敢打敢拼,用兵冒险。
但地位一高,顾虑的就会很多,下意识的就会稳重。
立功自然是好事,一旦失误,就很容易被治罪,此乃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陛下,大臣们到了。”
一个宦官的声音轻轻响起。
朱骁转头看了一眼,今天轮值的是黄三,这个宦官生的白白胖胖,是魏泰的干儿子。
官宦没有那东西,似乎很喜欢认干儿子,以慰人伦之情,下面的宦官也很喜欢认权力更大的人当爹。
上面有人总是好事,大事顶不上,小事还是能照顾一下。
相比起魏泰比较尖锐的嗓子,黄三的声音就温和很多,甚至可以说嗲,像是女人,应该是净身的时间比较早,嗓子没有长全,久而久之就成这副嗓音。
“让他们进来。”朱骁应了一声。
“臣等拜见陛下,陛下圣躬万安。”
一行人鱼贯而入,整齐的见礼声立刻为空旷的大殿注入几分生气。
“朕安,随意落座。”
朱骁步下御阶,将手中舆图悬挂于木架之上,确保众人皆能看清。
来的依旧是枢密院、兵部、政事堂的人,大伙各自找个了位置坐下,然后一个个沉默不语,都很沉得住气,等皇帝先开口。
朱骁道:“各自说一说,此番北伐该如何部署。”
李处耘率先开口:“此番北伐,目标有二:一在收复河东,一在光复幽云十六州。”
“收复河东之要,在于晋阳。然自李唐至刘汉,晋阳久为割据腹心,城防经营极为坚固。”
马彪在一旁补充道:“当年周世宗北伐,也曾兵临晋阳城下,终是未克。我军纵有火药之利,欲强行炸开此等雄城,亦非易事。强攻实乃下策。”
“不错。”李处耘微微颔首,“对晋阳,当以围困为主。此战关键,实在于击溃辽国援军。只要外援断绝,晋阳便是一座孤城,时日一长,粮尽自溃。”
国与国之间的大战,若非迫不得已,绝不会轻易将精锐消耗在惨烈的攻城战中。
尤其是大明的国力远超北汉,半年不行,那就一年,迟早能将晋阳围的粮食告罄,开城投降。
李处耘继续道:“耶律璟不喜兵势,辽朝上下并非真的很重视北汉,故派来的援军不会太多。”
“援军的路线基本是走两条路:一路自云州(今山西大同),经雁门关南下;一路从东北方向的幽州南下。”
“阻拦幽州方向的辽军很简单,只需要派重兵云集易州一带,做出要随时进攻幽州的态势,幽州辽军不会轻易动兵。”
李处耘缓缓起身,先朝朱骁一拜,然后指着地图道:“契丹虽不似之前的草原王朝,但本质还是游牧民族,除非我朝真的作势要打幽云十六州,否则不会轻易倾朝南下。”
“咱们要打的也就是云州方向来的辽军。地点很简单,就是忻口与石岭关!”
“北汉国力疲敝,此二处关隘必无重兵把守。当遣大将率精锐,抢先据守,凭险以击辽军。”
李处耘一番剖析,将战局脉络理得清晰:真正决定性的硬仗,就在忻口与石岭关。
只要能在二关击溃辽军,北汉基本就能收复,打不赢那就只能撤兵。
忻口就是当初朱骁救史彦超的地方,是辽军大军南下的必经之路。
朱骁听罢,环视众人:“诸卿还有何见解?”
殿中一片静默。
“既如此,便依此策。”朱骁决断道,“传朕旨意:调静难、山南东道、荆南、昭义、天平五镇兵马,前往易州,与义武军合兵,牵制幽州辽军。此路兵马,可由潘美权辖。”
“除羽林军右厢留镇开封,其余禁军,悉数开赴晋阳前线!”
六个藩镇的兵力加起来高达六万,加上十五万禁军(安陇军万人),足足二十一万兵力!
除却必要的边防留守,大明此番可谓倾国而出!
朱骁继续道:“董遵诲率龙骧、安陇二军为先锋!”
二十一万大军的调动、粮秣转运,千头万绪,绝非两三月内能够完成。
朱骁不敢赌辽军的反应速度,故遣三万精锐骑兵为先锋,疾驰北上,务求抢占先机。
......
沈炼怔怔地望着面前那副甲胄。
那是羽林军左厢淘汰下来的甲胄,听说铁造坊生产出两千余具步人甲,极其厚重,披之能硬撼骑军。
他对此深表怀疑。战马冲锋之势,犹如山崩海啸,血肉之躯真能凭一副铁甲抵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