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刘继业怒吼一声,翻身上马,勒紧甲胄,便要率亲军做最后反扑。
就在此时,郭元突然指着侧翼,发出惊骇的叫声。
刘继业循声望去,只见左右两翼的军队,已然失去控制,乱哄哄地朝后方溃退,如决堤之水。
“谁下的撤退令?!”刘继业厉声喝问。
“没有人下命令。”有将领眺望数眼,一板一眼分析,“您是主帅,说话最管用。既非奉命撤退,那便是溃逃。。”
刘继业一时语塞,竟不知该怒该悲。
自己难道看不出是溃逃吗?还用你说?
他本还指望部将指出一两个带头逃跑的军官,让他斩杀以振士气。
“不打了!这仗没法打了!”
郭元见状,再不多言,怪叫一声,调转马头便跑。
留在这里必死于明军刀下,逃跑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至于刘继业会不会追杀他,已顾不上了。
兵败如山倒,军心一散,非人力所能挽回。
刘继业虽有无敌之称,但不是真的有万夫不当之力,主要还是擅长排兵布阵。
他看了一眼距离自己不到百步的史彦超,甚至连对方脸上兴奋的神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一股浓重的沮丧涌上心头,他暗骂一声。
他已经认清楚现实,没办法认不清,刚刚愤怒冲昏了他的理智,尤其是觉得必胜的仗打成这样,让他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但冷静下来,求生的本能瞬间席卷心头,此时若再死战,便不是勇武,而是愚不可及了。
不过撤退还是要讲究方式方法的。
“壮士当以死报国!”他忽然翻身下马,扫视众将,朗声道,“本帅留下来断后!你们皆有家小,罪不在尔等,速速上马,走吧!”
部将们这回总算‘醒悟’过来,急忙围上来劝阻:“大帅,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们还有机会......”
亲兵们更是手忙脚乱地牵过战马,几乎是‘强迫’着将他扶了上去。
刘继业坐稳身子,一脸悲戚:“哎,你们要陷我于不仁不义之地啊!”
人就是这样,总喜欢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标榜自己高尚的人格。
很难说对与错,若是没有这些粉饰,大伙任由自己的心意做事,很容易造成混乱、无序。
就像郭威、朱骁、赵匡胤,明明做梦都想当皇帝,真到了那一刻,不还是得张模作样的推诿几番,最后摆出一副‘为天下苍生所迫’的模样,才肯‘勉为其难’地坐上龙椅?
历史上那些杀身成仁、为国捐躯的人,真的不怕死吗?
一定会害怕,但出于忠心、名声...各种因素交织,让他们做出了违背本能的事情。
第396章 匍匐于汉家文明脚下!
将领大声道:“咱们卖命了,实在是打不过。陛下不会说什么的,打败仗本就是常事。”
刘继业嗯了一声,猛地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汇入了溃退的洪流。
他回头望了一眼军队,乱糟糟的,溃不成军。
北汉要亡了!
这股情绪跃然心尖,没了这三万精锐,晋阳就剩下不到万人老弱病残,就算是天下最高、最雄伟的城池,也抵挡不住十余万军队。
不过先完蛋的是此处的三万汉兵,中军一跑,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方阵如决堤般,瞬间崩塌。
丢盔弃甲已不值一提,更多的人直接跪倒在地,弃械请降。
这地方,指望靠两条腿跑过四条腿?
有那本事还能打输了?
生怕明军士卒杀红眼,为了自保,跪地的汉兵扯开嗓子大叫:“大明皇帝万岁!万岁!”
史彦超眼睁睁看着那面‘刘’字大纛在亲兵护卫下远去,急得怒吼连连。
但溃散的汉兵如无头苍蝇般四处奔逃,阻塞道路,一时难以追及。
他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尽数倾泻向那些撞到马前的溃兵。
察觉出战场情况的骤变,董遵诲当机立断:“全军追击!不投降的全杀了,不能放他们回晋阳,不然攻城就难了!”
这话多少有些多余——汉兵并非傻子,明知跑不掉,自然选择投降。
“军爷,咱们都是汉人,行行好,给留几个钱吧。”一名汉兵双手合十,满脸祈求。
面前的明兵眉头紧皱,一边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一边在他身上仔细摸索。
那汉兵后知后觉,抢自己东西的应该是明朝安陇军,也就是吐蕃人。
吐蕃人也有这种习惯?
不知道是待在中原时间久了,还是长的就与汉儿一样,自己竟然没有早早察觉。
那吐蕃兵掂了掂搜出的铜钱,满脸嫌弃,是洪武通宝,才一百多枚,未免太寒酸了。
明朝与北汉虽是敌国,却不代表没有贸易。
北汉会从中原购买货物,然后高价出售给契丹,赚取差价,自然而然会淘汰用了几百年的开元通宝,换成洪武通宝。
除了中原人用洪武通宝外,还有就是足陌,本就容易取代市面上其他货币。
李敢春风得意,在渐渐平息的战场上缓辔而行,享受着胜利的荣光。
正面击溃北汉三万精锐,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大功!
他忍不住长吟:“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雄浑的吟唱声起初零星,随即此起彼伏,很快汇聚成一片低沉的声浪。
战场上的杀伐之气,逐渐被一种深沉悲壮的氛围所取代。
就连那些跪地的汉兵,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低声哼唱。
许多人眼眶泛红,悄然落泪。
这泪水里,有对自身命运的迷茫,有对同袍战死的哀伤,更多的,却是一种常年依附契丹、认贼作父的羞愧与委屈。
他们,本是骄傲的汉家儿郎啊!
《诗经·秦风·无衣》的篇章,此刻成了所有人心绪的共鸣。
它既可用于出征誓师,亦可用于战后祭奠,恰如其分。
董遵诲闭目聆听着这遍野的歌声,良久,悠悠一叹:“死的人够多了,一切,快要结束了。”
狂风渐息,遮天蔽日的黄沙缓缓沉降,战场的全貌终于清晰展现。
汉兵们无人再做困兽之斗,顺从地脱下甲胄,交出随身财物。
有明军士兵见状,摆了摆手:“罢了,钱你自己留着吧。都是汉人,日后买块地,好生过日子。”
心善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他着实看不上那点零碎铜钱,连自己一个月俸禄都没有,还不如拿来显显自己的豪爽气度。
果然,旁边的同袍投来敬重的目光:“兄弟,仗义!”
然而这同袍一边赞着,一边却伸手从那汉兵手中将钱抢过,一板一眼道:“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缺钱,见谅。”
汉兵欲哭无泪:“没事,本来就应该上交。”
.......
朱骁是在潞州得到前锋战果:此战正面击溃北汉三万精锐,俘获两万余人,逃窜者不到千人!
龙骧军伤亡两千余人、安陇军一千余人,相比起人,战马的损失就很大。
根据董遵诲所说,最起码有三千余匹战马没法办再打仗,这还没包括战死的,加起来起码损失六千余匹战马。
说心疼那是扯淡,但一想起击溃三万余人,就损失六千多匹战马,就让人容易接受。
朱骁刚将前锋的战报说完,有人有人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旋即隐去。
不愧是皇帝亲军啊,打起仗来是真的卖命!
北汉损失这么多精锐,灭亡几乎就是铁板钉钉的事情,那么,幽云十六州呢?看来是非打不可了。
他们即便再心不甘情不愿,也不得不承认皇帝的军事能力,收复幽云十六州的机会很大。
朱骁似乎并未察觉部分将领细微的心思波动,朗声道:“北汉精锐尽丧,前方已无阻拦。大军即刻开拔,全速向晋阳推进!”
“辎重务必迅速运抵前锋,令董遵诲部稍作休整,便直取忻口、石岭关!”
一切进展顺利,辽朝的动兵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慢,耶律璟不如自己,远不如!
两个处于上升期的王朝,比的不是下面的大臣、大将,而是皇帝!
宋琪躬身应道:“臣即刻去办,必不延误战机。”
...朱骁独自走到州府内,沿途的侍从纷纷跪地叩首高呼万岁。
这是昭义节度使任阳平日的居所,现在成为了皇帝的临时居所。
当年朱骁与赵宋争霸时,任阳坐镇晋州,按兵不动,既未助宋,也未助明,但朱骁觉得对方当时就有了投靠明朝的念头。
晋州地理位置关键,附近数州刺史皆听任阳调遣,若他当时出兵助宋,顷刻间便可兵临河中府。
一旦打赢,自己的后路就被断,就是想逃也逃不了,故他一统中原后,并没有清算对方。
朱骁信步登上园中假山,听着潺潺流水,眺望辽州方向,仿佛亲临那刚刚平息的血战沙场。
附近的侍女们小心翼翼看着皇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许是在想国家大事,反正肯定不是儿女情长。
皇帝本就不应该儿女情长,不然就是坏皇帝,不配当皇帝。
朱骁的眼神,逐渐变得炽热。
一股雄心如同被点燃的火苗,骤然升腾为熊熊烈焰,席卷他的胸膛。
他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来到这里,还到了今天的位置,一种光明大正,光复汉儿荣光的使命油然而生。
他觉得自己成为了天神,要带领所有的子民缔造一个最强盛的汉儿王朝!
他清楚地知道,在原有的历史轨迹中,汉家天下将承受异族压迫长达四百余年!
辽、金、蒙古,就连羸弱的党项都敢挑衅汉儿!
“朕这辈子,必与你们死磕到底!”
朱骁来到这个时代以来,最初的目的是活得更好,随着地位的变化,欲望逐渐野蛮生长,想要当皇帝!
当上皇帝后,他直到此时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如今的欲望是什么,那就是建立一个强盛到极致的王朝,让四方外族,皆匍匐于汉家文明脚下!
纵然是强盛如辽国,也必须跪下!
热血在翻涌,朱骁感觉仿佛又回到了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十九岁,回到了那具年轻、充满无尽生命力的躯体之中。
他的脚步不会停下,无论是谁,胆敢阻拦自己前进的脚步,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