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339节

  开封的街巷间,数匹快马如疾风般掠过,马背上的驿卒满面红光,扯开嗓子纵声高呼:

  “捷报!捷报——!”

  ““殿前司都指挥使董遵诲,于辽州大败北汉三万精锐,俘获两万余人——!”

  “大捷!大捷!!”

  亢奋的呼喊声随着马蹄声一路远去,如同几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街市坊间漾开层层涟漪。

  这等有利于稳固国本、鼓舞民心的大事,朝廷从无隐瞒之意。

  正该让百姓知晓,王师出征并非徒耗钱粮,而是确确实实在开疆拓土,建功立业。

  这年月,消息传递终究不便,只能遣快马分赴各州县,一路飞驰,一路宣扬。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而国家战事,却介于两者之间——出兵征战,难免征调民力、耗费资财;可一旦打了胜仗,便意味着社稷更稳,边患稍息,将来的日子或许能太平几分。

  街边不少百姓闻声,已自发地朝着皇城方向跪拜下来,口中高呼万岁。

  天子御驾亲征前,曾当众昭告万民,誓要还天下一个吏治清明、安居乐业的世道。

  如今前线捷报频传,似乎正预示着那一天,正在加速到来。

  宣政殿内,折赛花同样听到了殿外隐隐传来的喧哗与贺捷声。

  她端坐于御案之侧,闻言唇角微扬,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浅笑。

  “贺喜皇后娘娘。”一旁的魏泰适时的上前恭维。

  “就你嘴甜。”折赛花笑意加深,“陛下前线告捷,理当与民同庆。去,从内库支些银钱,赏赐宫中上下,让大家也沾沾喜气。”

  她此刻所坐的位置,仅在御案旁设的一座偏椅。

  下首处,杜弘等三位翰林学士正襟危坐,处理政务。

  天子出征前,将日常政务委于皇后协理,这安排颇不寻常。

  想来皇帝也是被某些文臣昔日的行径弄怕了,不敢在离京期间将权柄完全交予外朝。

  朱骁不在京城,宰相就相当于天子,几乎是说一不二,做一些不该做的事情易如反掌。

  折赛花虽无处理朝政的经验,上手却不算太慢。

  或者说,眼下需要她亲自决断的事,本就不算太难。

  杜弘三人办事细致勤勉,奏疏分拣、条陈拟办,皆井井有条。

  凡涉及请款修路、赈济民生之类事务,她便按章派遣官员核实,无误则准;若奏报地方匪患,便令有司速速剿办。

  若是要涉及前线、战争的事情,就不用她管,留京的宰相、枢密使会处理好。

  朱骁心里还是有数,什么事情可以交给折赛花,什么不可以交给对方。

  宰相同样知道皇帝的顾虑,遇到大事都会来找折赛花‘商量’。

  除了北伐,朝廷如今唯一的大事,那就是高怀德的上书。

  他表明,李煜派人去吴越约共同出兵北伐,这场仗避不可免,希望朝廷能准他统辖淮南全部事务的权力,积极备战以御敌。

  李昊表示高怀德的请求乃合理之宜,没有问题。

  枢密副使楚昭辅同样赞同。

  折赛花当即表示允许,并派人去吴越,让钱弘椒认清现实,不要自误。

  同时,一旦南唐出兵,还需派兵援助,以表示忠心明朝之心。

  唯一让折赛花头疼、难以琢磨的,就是从无数奏疏中,看出各个派系。

  有官员会在奏疏中攻讦政敌,做的还润物细无声,仿佛不是出于私心,而是真心为国,列举对方的种种罪状,天理难容云云。

  对此类奏疏,折赛花一概按下,留待皇帝回銮后亲自裁决。

  杜弘等人或许心知肚明其中关窍,却从不多言。

  为官之道,贵在沉稳持重。

  若臣下事事洞若观火,还要天子作甚?

  皇帝运筹帷幄、掌控全局的威仪与乐趣,也正在于此。

  折赛花抬眼望了望殿外渐沉的天色,温声道:“天色不早,今日便到此吧。诸位早些回府歇息。”

  “臣等告退!”

  杜弘三人起身,恭敬行礼,徐徐退出大殿。

  “你们也下去用膳吧,此处不必留人伺候了。”折赛花又对殿内侍立的宫人吩咐道。

  众人敛衽退去,偌大的宣政殿顷刻间安静下来,唯余烛火偶尔噼啪轻响。

  折赛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御案后那座空悬的鎏金龙椅。

  她脸颊忽地微微发热,一丝隐秘而大胆的念头悄然滋生。

  朱骁出征前,告诉她,可以坐在龙椅上处理政务。

  可她始终觉得,那位置是天子专属,纵使身为皇后,亦不可僭越。

  ‘就一下......反正没人看见。’

  她像是要做什么了不得的亏心事,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蹑手蹑脚地走向御阶。

  心口怦怦直跳,不得不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那莫名的兴奋与忐忑。

  终于,她在宽大的龙椅上缓缓坐下。

  “呃......有点凉。”

  预想中那种俯瞰天下、执掌乾坤的磅礴之感并未涌现,反倒是一股冰凉的触感自坐下袭来,透入肌理。

  或许,并非龙椅本身冰冷。

  只因坐在这里的她,手中并无那生杀予夺、号令天下的至高权柄。

  皇帝之所以是皇帝,从来不是因为身下这把椅子,而是因为他掌握着那足以移山倒海的、实实在在的权力。

第397章 愿梧桐仙子庇佑于你

  北汉是个小国,甚至是天底下地盘最小、国力最弱的国家。

  可就是这么一个小国,吸引了天下诸国的视线、吸引了最强的两个王朝杀伐!

  幽州,铁灰色的城墙巍然耸立,高逾三丈,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而坚实的光泽。

  这里到处都是汉家文明的迹象:坊市格局、屋檐形制、碑刻文字...

  然而街巷之间,却又随处可见髡发左衽的契丹人、身着兽皮的室韦或鞑靼部众、头戴奇特宝石饰物的回鹘商贾。

  就连在此生活的汉家百姓,其衣着打扮也与中原迥异,不少人身着契丹样式的袍服,混居日久,习俗早已交融。

  人们对于胡人早已司空见惯,出现在这里本就理所应当。

  自晋朝正式割让幽云十六州,到现在已有二十五年,这是人的半生!

  许多年轻汉儿自出生所见,便是这般胡汉杂处的景象,甚至有人模糊了身份认同,恍然觉得自己亦是‘胡人’一份子。

  只有在被胡人打骂、呵斥、劫掠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与胡人终究不同,是汉儿。

  河北之地的民族情势本就复杂,并非在晋朝割让后才出现很多胡人。

  早在唐朝的时候,这里就生活很多的胡人,如中亚的商业民族,昭武九姓。

  当年唐朝意图完成融合的伟大功业,可终其一朝都没有完成,甚至被胡人安禄山打的崩裂。

  那时的唐朝是多么强盛、多么伟大的功业,却被异族打出了‘安史之乱’这个鸟事。

  ...南京留守(幽州留守)府内,萧思温缓缓放下了从上京送来的圣旨。

  耶律璟命他严密探查易州一带明军动向,备足粮草军械,随时准备南攻。

  应历八年(958年)他就是南京留守(相当于节度使,是幽云十六州最高、最核心的官职,执掌军政财大权,一般是由皇族、后族担任)

  (事实上,辽朝的大臣,一般都出自耶律、萧等几个氏族)

  他前几年被调到上京,最近又被‘调’了回来,说是调,实际上是发配。

  想来是耶律璟恼他此前联合众臣,逼宫苦谏,要求在明宋相争时南下用兵。

  不过萧思温对此很高兴,与其在上京做个碌碌无为、终日看人脸色的朝臣,远不如在这重镇执掌实权,来得痛快。

  旁边的将领萧阿不底,愤愤难平:“救什么北汉!当初扶持刘家,本就是指望他们侵犯南人。可除了周朝刚建立打了一仗,然后呢?”

  他越说越气:“这些年,他们就会高价倒卖货物给咱们、年年伸手要钱要粮!如今还得派兵去救?要我说,干脆放弃北汉算了,由他们自生自灭!”

  萧思温听罢,默然不语。

  辽朝拥有幽云十六州以来,一直提倡的是与汉人和睦相处,以汉御汉。

  可说归说,贵族们打心底里就瞧不起汉人,觉得他们只会种地、修缮房屋那种没啥鸟用的事情,根本打不了仗。

  这就导致,时常有契丹人欺负汉人,不止汉人,就连奚、渤海等族同样欺负。

  长此以往,幽云十六州必生变乱。

  莫说幽州,就连契丹腹地,因不堪压迫而举部反叛之事亦时有发生。

  大辽看似强盛无匹,内乱的种子却早已深埋。

  萧思温无力改变所有人的观念,只能尽力约束麾下。

  在他治下,向来严惩视汉民为奴仆、肆意欺凌的契丹军将。

  同时,他大力擢用有才干的汉人官吏,提高其地位,以收归化之心——这才是真正的驭人之道,长治久安之基。

  他真心认为,汉人能长久占据中原那等膏腴之地,绝非仅凭耕种之能。

  其战争潜力,不容小觑。

  正如那新兴的明朝,甫定中原,南方未靖,便敢倾力北伐,此等魄力与自信,岂是怯战之族所能有?

  “北汉,”萧思温沉声开口,打断了萧阿不底的牢骚,“好比一枚钉在中原头顶的楔子,是一柄悬于其上的利剑。它的作用,绝非你说的那般不堪。”

  有一句话他未说出口:若非耶律璟怠惰因循,坐失良机,在契丹全力支持下,北汉未必不能南下中原,何至于沦落到今日被动挨打的境地?

  萧阿不底闷哼一声,虽不以为然,却也不再争辩:“留守说啥便是啥。末将听令便是。”

  萧思温嗯了一声,唤来亲随,吩咐道:“你去寻一些机敏汉人,去易、泰、定等州探查明军动向。”

  “要放在他们的粮道上,大明皇帝很防备河北诸镇,不会在河北设置大型粮仓,一定是从各地调来。”

  “明朝上下恐怕觉得我们契丹儿郎不会南下,而是去支援北汉,这就给了我们可趁之机!”

  萧思温的眼眸越来越亮:“他们很有可能不会隐藏粮道踪迹,数万大军的粮食缺口很大,动静不会小,一定能找到!”

  “传令下去:谁能探明敌军粮道确切踪迹,重赏!”

  ......

  晋阳,刘钧站在城头上,看着零零散散溃逃回来的军队,久久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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