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346节

  刘钧缓缓起身,沉声道:“好。”

  时间在惨烈的厮杀中飞速流逝。

  烈日自中天缓缓西移,最终沉入远山背后,只余漫天如血的晚霞。

  硝烟味、肉焦味、血腥味...随风飘到朱骁鼻尖。

  他双手紧紧握着护栏,眼睛死死盯着城头那玄甲将领。

  刘继业似有所感,目光移向明军高台,看到金色的人影,以及红色的斗篷。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但却知道,那人应就是大明皇帝。

  他想了想,朝朱骁拱了拱拳,并非是他想要祈求宽恕,而是对对方从汉中御极天下的敬重。

  高台上,朱骁眼眸骤然一亮!

  他对刘继业的了解,还是出于后世的‘杨家将’,抗击辽朝立下了不少功劳,最后惨死在潘仁美手里。

  他是生了几个儿子,六个?还是七个?

  朱骁记得不,不过这个时代,刘继业似乎只有一个儿子,并没有那么能生。

  此刻,见刘继业竟在鏖战之中向自己遥遥行礼,朱骁心念电转之间,一个大胆的破局之策,骤然清晰!

  ...北面的祁廷训胡乱吃着面饼充饥,眺望城头。

  明军士卒确实很骁勇,哪怕神策军的军队大多都是前宋降军,依旧很卖命,谁做天子对他们压根无所谓,反正大明给的待遇很好,没理由不卖命。

  史珪早已脱下甲胄,赤裸上身,白里透红的纱布束缚胸膛。

  他是真的倒霉,并没有多靠近城墙,结果一个士卒被弩箭射飞,好死不死撞到自己身上,要不是甲胄够厚,自己被穿死。

  史珪环顾四周,低声道:“你有没有发现,右厢的进攻很......”

  他有些没好意思说出来,祁廷训补充道:“很弱是不是?”

  “没错。”史珪当即颔首,“章勇贞怎么说都是宿将,没理由不通兵势。他这么保存实力,意欲何为?”

  祁廷训沉默片刻,开口道:“莫要胡乱猜测。咱们是降将,人家是皇帝亲兵出身,估计是有自己的理由。”

  就在二人谈话间,一名浑身浴血的将领扑来,声泪俱下:“都使,兄弟们冲不动了,太累了,饭都没吃,打了一天了。撤退吧!”

  祁廷训长叹一口气,无奈道:“皇帝圣旨未下,我不敢撤军啊。”

  “陛下有旨,鸣金撤兵!”

  “陛下有旨,鸣金撤兵!”

  一个骑士策马呼啸而来,不停高呼,手里还捧着一张明黄色的圣旨。

  祁廷训急忙上前,双手接过圣旨,展开迅速扫视。

  上面只有朱笔御批的两个大字:撤军。

  他确认真伪后,立马道:“传令!鸣金!各部交替掩护,撤下来!让伙夫立刻生火造饭!”

  ......

  张承望搀扶着刘大与沈炼坐下,开口道:“你们的伤势不重,军医一时半会不会来,再忍忍。”

  刘大蜷缩着身子,侧躺在简陋的苇席上,尽量给身旁那些呻吟不止的重伤员多留出些空间。

  这是之前搭建的伤兵营,很简陋,大伙见怪不怪,并没有什么怨言。

  沈炼怔怔地看着自己那只扭曲变形、肿得发亮的左手,脸上满是沮丧:“怕是......不能再留在军中了。”

  从那么高的云梯摔下,能捡回性命已是万幸。

  亏得刘大在下面当了肉垫,他才只断了一臂,未伤及脏腑。

  张承望叹了口气,心头沉甸甸的。

  本以为三人能一同搏个前程,互相照应,谁料变故来得如此之快。

  他不忍直视,侧目道:“我得去帮忙掩埋战死的兄弟。忙完了,再回来看你们。”

  那里已聚集了许多赤着上身的汉子,正沉默地挥舞着铁锹,掘开干燥坚硬的土地。

  黄尘随着他们的动作阵阵扬起,在阳光下弥漫成一片昏黄的雾。

  张承望从官吏手中拿把铁锹,插土,脚瞪铁锹。

  禁军士卒很有钱,但没有办法,朝廷不可能花费巨资、浪费民力将尸体运到开封埋葬,路上就得腐烂发臭。

  “嗨,别愣了,起码不是你躺在里面。”旁边有些沧桑的汉子开口。

  张承望叹气:“我经历过好几次,但每一次都觉得不适,有些人我都还说过话。”

  “就这世道,没辙。”老兵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尘土,

  “要真生在太平年景,咱们也就是地里刨食的庄稼汉,累死累活,怕是连间像样的屋都挣不起,更别说让婆娘娃儿过上好日子。”

  “打仗是凶险,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可到底有条看得见的奔头。”

  他说着,环顾四周,低声道:“我听说,此前罗彦环还是都指挥使时,就贪污过抚恤。不过现在换上梁干,也不知道能不能发下来。”

  相比起同袍重伤、战死,更多的汉子心里更加惦记赏赐与抚恤。

  张承望用力铲起一锹土,道:“陛下前阵子杀了那么多人立威,眼下这关口,谁还敢伸手动大伙儿的卖命钱?”

  沧桑汉子点了点头,算是认同,却又忍不住道:“如今是比早先强多了。搁五六年前,要是有上官敢贪墨赏钱抚恤,下头的兄弟早他娘的闹将起来了,搞不好就敢哗营!”

  张承望笑了笑:“那就说明大伙心里,并不想继续过这种动荡的日子,更想安稳些。”

  “也是。”沧桑汉子露出会心笑容,“我现在家里还有孩子,没以前那么敢卖命。不然孩子没爹,会受欺负的。”

  “下去些汉子,将尸体挪挪,腾开位置,不然还得继续挖坑。”

  负责此处掩埋的指挥使大声道。

  张承望与沧桑汉子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坐在坑顶,一个滑溜抵达坑底。

  一股恶臭、烤焦味扑面而来,顾不上反胃,麻溜挪动尸体。

  伤兵营内,帐帘被轻轻掀开。

  一道提着沉重药箱的绿色身影走了进来,步履有些匆忙。

  是位年轻女子,青丝被汗水微微濡湿,贴在额角,显是忙碌了许久。

  陆凝目光快速扫过营内,随即走到沈炼面前蹲下:“医治需剪开衣袖,露出伤处,才好判断该如何正骨固定。”

  沈炼脸色有些不自然:“辛苦小娘。”

  “嗤啦——”

  布料应声而裂。

  陆凝仔细端详了片刻那肿胀淤紫的手臂,道:“骨头未碎,可以正回来。但日后这只手臂,提不得重物,发力也会大不如前。”

  沈炼面色瞬间沉了下去,哑声道:“能保住命就行。”

  “你忍着些。”

  陆凝话音未落,一双看似纤细却异常稳定的手已牢牢握住他的手臂。

  “咔嚓!”

  一声轻响伴着剧痛传来,沈炼猝不及防,闷哼一声,额上顿时冒出冷汗。

  “好了,暂时固定住,切勿乱动。”陆凝动作干脆利落,已转向蜷在一旁的刘大,“到你了。慢慢转过来,莫要牵扯伤处。”

  待那抹绿色的身影走远,胸膛绑着固定木板的刘大才歪过头,说道:“当不了禁军也没事,你若是家世清白,我可以佐证你的品行。或许能去锦衣卫上值。”

  “虽比不上禁军赏赐,但终归是个好去处。”

  “那就多谢刘兄。”

  ......

  中军行辕外,众将默默肃立,气氛凝重。

  激战一日,损兵折将,却未能破城,人人心中都压着一块石头。

  有人低声惴惴道:“陛下不召见......莫非是怪罪我等攻城不力?”

  旁边另一人摇头:“不至于。晋阳若是一日可下,也称不上天下雄城了。陛下当知此战艰难。”

  帐帘被掀开,马彪走了出来,开口道:“都散了。安抚士卒,救治伤员,妥善处置阵亡将士遗体,谨防滋生疫病。”

  里面仅有三人。

  朱骁负手立于舆图前,率先开口:“经此一日猛攻,晋阳城防之坚、守志之顽,诸位应有切身之感。”

  李处耘肃然道:“刘钧在河东施政,确以宽仁为主,颇得民心。故危急之时,百姓愿与之共守。”

  “我军虽是王师,在此地百姓眼中,终究是‘外来者’。此为人心之障,亦是攻城最大之难。”

  这也是为什么明军一直往城里抛射投降信,依旧没有动静。

  “刘继业.....”朱骁缓缓转过身,目光灼灼,“或可从此人身上,打开缺口。”

  马彪疑惑:“陛下何意?”

  朱骁笑道:“刘继业在辽州打了败仗,本应该问罪,只是因他逃回晋阳,且素有战功,刘钧需依仗,故宽恕。”

  “但这绝不代表,刘钧心中对他毫无芥蒂。三万精锐尽丧,刘钧岂能当真毫不记恨?不过是隐忍未发罢了。”

  “今日观战,晋阳能守得如此缜密顽强,刘继业居中调度指挥,功不可没。”

  “若能设法除去此人,或至少令其失却刘钧信任,无法再总揽城防,则晋阳守御,必出纰漏!”

  李处耘眼中精光一闪,猛然抚掌:“离间计!”

  “不错。”朱骁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刘钧本就疑心刘继业辽州之败或有隐情,只是苦无实据。今日,刘继业在城头,于万军瞩目之下,向朕遥遥行礼。”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这便是天赐良机!”

  他也不知道刘继业为啥要对自己行礼,但不妨碍自己用这件事搞他。

  李处耘笑道:“只需派一名死士,趁夜向城头攀爬,‘恰巧’被抓住,从中搜出一封陛下给刘继业的密信。”

  马彪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闷哼一声,脑筋真多。

  朱骁道:“需好生安排死士的家眷。可以接到开封分配房屋,由朝廷赡养。”

  “臣这就去办!”李处耘应了一声,躬身走出行辕。

第403章 不想死,也不想寂寂无名一生

  当夜,一个黑影悄然出现在晋阳城根下。

  他借着微弱的星光,看着白日激战后留下的斑驳痕迹——断箭、碎木、深陷泥土的血洼,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回头,望向明军大营的方向。

  黑暗中,仿佛有双眼睛正盯着他,带着无声的催促与冰冷的威胁。

  “人死鸟朝天!”黑影深吸一口气,低声咒骂了一句,仿佛要将心头的恐惧尽数吐出。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能让家里多拿几十贯抚恤,让娃儿有屋有地......赔上这条命,值了!”

首节 上一节 346/943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