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汉琼站在后方,看着这一幕,眼神闪烁。
他本想无动于衷,但架不住皇帝就在不远处看着,无奈拔剑怒吼:“明军威武!天子亲临,后退者,立斩不赦!”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督战队行列,冷峻的看着有跑路想法的士卒。
士卒们见大将都亲自督战,只能转身怒吼决然冲锋。
指挥使绝望的看着刚刚还鲜活的生命,嘶声大喊:“趴城!”
一架又一架的云梯被疯狂地架起,靠上城墙,士卒们如同附壁之蚁,不顾一切地向上攀爬。
“杀!”卫种本来跑到中间,但不知为何被裹挟到最前面,率先爬云梯。
他一边怒吼,一边手脚并用,根本不敢向下面看,只要一看,保准双腿发软,只能等死。
近了、近了!
就在距离城头不足五六级梯子时,卫种忽见几个汉兵费力地抬着一口大缸挪到垛口边沿。
缸口白汽滚滚,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随风飘来。
金汁!滚烫的粪水金汁!
这东西根本不管你穿着多厚的铠甲,只要沾上,便会顺着甲叶缝隙流入内衬,瞬间造成大面积烫伤,伤口极易溃烂化脓,几乎无药可救。
卫种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心脏。
完了。
“哗——!”
冒着泡的、黄褐色的滚烫液体,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啊——!!!”
卫种哪怕将整个身体死死贴在梯子上,也无法阻挡那顺着城墙流淌而下的沸液。
手掌瞬间传来钻心的剧痛,滚烫恶臭的液体无孔不入,从颈项、袖口等处渗入内里。
他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再也抓握不住,整个人从数丈高的半空直直摔落下去!
惨叫声戛然而止,只余一声沉重的闷响。
燕成并未一直躲在后方。
在亲兵的重盾掩护下,他已抵近城门洞。
城门处,巨大的冲车正在数十名士卒的推动下,反复撞击着包铁的厚重城门,发出“咚!咚!”的闷响,却效果寥寥。
“如何?可能炸开或撞开?!”燕成急问。
冲车最前面的士卒大声道:“完全不行,里面都被巨石堵住了,根本撞不开,也炸不开。”
晋阳朝廷是知道明军有能破城的火药,没办法阻拦瓮城被炸,但是却能将城门口用数不尽的巨石堵死。
“小心!”
一股滚烫的金汁从城门正上方泼下,溅落在刚才燕成站立之处,滋滋作响,恶臭弥漫。
他快步抵达城门口,透过缝隙看见密密麻麻的巨石堆在城门洞,如同山岳一般,明兵用尽全身力气,都纹丝不动。
燕成当机立断:“不要再撞城门,撞不开!都从云梯攀爬,杀上城头!”
晋阳城内,几间民屋内,“砰”,如同塌陷一般,坚硬的地面瞬间崩塌,不一会,洞内探出一个灰头土脸的脑袋。
看清景象,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数十名汉兵持刀冷冷的看着他,有人道:“刘将军真是料事如神,就猜到明军会挖地道。”
那明军士卒瞬间反应过来,怒吼一声,双手撑住洞口边缘,就要奋力向上跃出!
“下去吧你!”
周围的汉兵早有准备,数把刀鞘、棍棒劈头盖脸地砸下,硬生生将其打了回去。
紧接着,大捆大捆干枯的稻草被胡乱塞进地道口,一支火把扔了上去。
“轰!”
火焰瞬间腾起,顺着塞满稻草的地道口向内迅猛蔓延!
地道内空气本就流通不畅,浓烟与火光以惊人的速度向内灌去!
滚滚黑烟从地道口疯狂冒出,呛得周围的汉兵也连连咳嗽,急忙退到屋外。
“行了,”那汉兵十将捂着口鼻,瓮声瓮气地道,“就算烧不死,也呛死闷死他们了。”
他看了一眼房屋,下令道:“将所有明军挖出地道的房屋全都烧了!”
...晋阳城东,战场同样喧嚣、惨烈。
沈炼猛然将身旁的刘大扑倒在地,脑袋磕在坚硬的地面上,鼻血横流。
刘大却不仅不怒,反而急声道:“多谢!”
方才若非沈炼眼疾手快,那支呼啸而来的床弩巨箭,恐怕已将他钉死在地。
张承望连滚带爬地凑过来,将二人一把拉起,语速极快:“别说废话!快,贴着城墙跑!”
他们这一队二十五人,早被密集的箭雨和落石冲散,各自为战。
眼下只有他们三人挨得最近,一路相互扶持,才堪堪冲到城墙根下。
背靠着冰冷湿滑的城墙砖石,沈炼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能活着冲到城墙脚下,至少意味着初步活了下来。
他眼神如鹰隼般扫视战场,眉头紧皱:“不对劲。咱就这么镇北军右厢的旗帜冲在最前,左厢呢?”
“操!”刘大闻言也立刻察觉异样,破口大骂,“左厢那帮龟孙,是想让咱们右厢弟兄拿命填,他们好跟在后面捡便宜不成?!”
张承望却觉得此事蹊跷。
天子亲临战场,即便不在东面,各军将领也绝不该、不敢在此时互相拆台,保存实力。
其中必有隐情。
后方,魏康(左厢都虞侯)身旁的将领急得额头冒汗:“虞侯!右厢弟兄冲杀不停,死伤惨重,连城头都没摸到几次!”
“咱们不能再干看着了!再不上,右厢就要被打残了!”
魏康却显得气定神闲,淡淡道:“急什么?让右厢的弟兄再顶上一个时辰。等汉兵气力耗尽,咱们再上不迟。”
皇帝不在这边,正好是自己履行当初诺言的时候。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从阵后疾驰而来,马鞭破空,竟是左厢都指挥使童俊亲自赶到!
他不由分说,一鞭子重重抽在魏康背甲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厉声喝道:“魏康!你他娘的在这磨蹭什么?!”
他不顾魏康眼中瞬间闪过的羞愤与怨毒,提气高喝,声传四周:
“左厢全军听令!即刻前压,协同右厢攻城!敢有迟延者,军法从事!”
魏康旁边的将领早就等不及,得到都指挥使的军令,麻溜转身高呼军队前压。
童俊冷冷盯着魏康:“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天子就在晋阳,收起你那点肮脏心思。若再有下次,老子必向天子禀报!”
魏康甲胄在身,那一鞭并不很疼,但众目睽睽之下的羞辱,却如毒火般灼烧着他的心肺。
他强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吼,低头抱拳,声音僵硬:“末将......知错,再不敢了。”
城墙根下,张承望虽不明左厢为何先观战后猛攻,但压力骤减却是事实。
“兄弟,千万小心!”
刘大满脸紧张地看着正准备攀爬云梯的沈炼。
沈炼深吸一口气,双眼布满血丝,回头吼了一句:“我没亲没故!要是交代在这儿,记得逢年过节,给老子烧炷香就行!”
第402章 离间
一个随军文吏正惊魂未定地猫着腰跑来记录战况。
恰好听到这吼声,手一抖,急忙蘸墨在册上写道:“镇北军右厢......士卒沈炼......”
“放你娘的屁!”刘大瞪圆了眼睛,厉声怒骂,“他还没死呢!你咒谁呢?!”
那文吏吓得一缩脖子,小声嘀咕:“那、那他喊什么要死要活的。”
话是如此,但他的动作依旧没停,显然没觉得沈炼能活着回来。
汉兵的抵抗意志很强烈,准备的很充分,一时半会根本打不下,最先上城的肯定得死。
就在刘大也咬牙准备跟上时,一道黑影带着惨叫声从天而降,重重砸在他身上!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耳朵里嗡嗡作响,视线一片模糊。
“没死!沈炼还没死!你他娘的快把名字勾了!别害他成逃兵!”
张承望焦急的喊声传来,但在刘大听来,却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不清。
...城头上,几名正合力抬起滚木的汉兵忽然动作一僵,口吐白沫,脸色瞬间变得青黑,心如刀绞般剧痛,双腿一软便跪倒在地。
附近的医师匆忙上前探查,急道:“中毒了!怎么是砒霜!”
这年头消息传递的很慢,甚至不主动探查压根不知道。
毒药火球在明军攻打邓州时便使用过,但晋阳朝廷压根不知道,完全措手不及。
蔚进听到动静很快赶来,看着横七竖八倒地痛苦呻吟的百余士卒,又惊又怒,厉声道:
“快!把中毒的弟兄都抬下去!其余人,立刻补上缺口!”
然而,更让他心惊的是,很快有消息传来。
城内多处靠近城墙的区域,也有不少汉兵民夫出现了类似的中毒症状,人数远比城头更多!
“砰!”
蔚进一刀将一个刚冒头的明军登城士卒劈下城去,溅了满脸热血。
他抹了把脸,对着身边亲兵嘶声怒吼:“去!到城内调兵!把所有能动的,男人、女人、半大孩子,全都给老子赶上城来!”
“晋阳若破,你我皆成明军刀下之鬼,家小必被清算!想活命的,就跟老子拼到底!”
在毒药毒性猝然发作、守军防御出现短暂紊乱的间隙。
越来越多的明军士卒嘶吼着登上城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晋阳皇宫,大殿空旷寂寥。
刘钧独自坐在冰冷的龙椅上,望着殿外渐渐昏暗的天色,久久无言。
大殿正中央摆放着两颗头颅,那是他的养子的,被他以谋逆罪处死。
“陛下!”一员浑身浴血、甲胄残破的武将踉跄着闯入殿中,瞥见地上头颅,脚步不由一滞,脸上掠过一丝惊惧。
他随即稳住心神,急声道:“明军狡诈!其火球中暗藏剧毒!城头、城内已有许多将士百姓中毒倒下!”
“需急调大量鸡蛋!”他偷偷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刘钧,大声道,“陛下!您最好亲临战阵,以鼓舞军心!”
如今皇宫禁卫大半已被抽调到城墙,殿外空空荡荡,并无人阻拦他闯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