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待的可是晋阳啊!
天下首屈一指的重城,有那么容易打下吗?
要知道,从明军抵达晋阳到现在,才一个月。
即便大明皇帝善破城,也不可能月余就攻破吧?
但有一个人是例外:皇帝刘钧。
空旷的宫殿内,他眉头紧蹙,不停踱步,明黄色的龙袍皱巴巴的,不知多久都没有清洗过。
刘钧认为,以晋阳城防,足以坚守,但最怕就是内部出问题。
他认为郭元、蔚进等人不会出问题,但负责南边的副将唐奇思可能会有问题。
他本意是想让郭元随便找个士卒去明军送信,反正死了也就死了。
谁能想到,郭元竟然派副将唐奇思去明军营寨!
这还得了!
若唐奇思被朱骁那厮收买,临阵哗变该当如何!
他急忙召见郭元,问对方唐奇思可不可信,是否随意找个理由斩杀。
对方表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坚信唐奇思忠于汉室,不会做背弃之举。
刘钧本来不太相信。
但他转念一想,无论是辽州大败,还是以往龟缩河东、不趁中原生乱入侵,都是因为自己犹豫寡断、懦弱无刚、不信任大将所致。
当然,刘继业那厮与朱骁早已串通好,大败不应该是他的问题。
可道理是想通的,越是关键的时刻,越要信任下面的将领。
否则,人家本来好端端替你卖命,你却不信任他,岂不是让大将们心寒?
思来想去,刘钧还是决定相信唐奇思。
因为他信任郭元,郭元信任唐奇思,那自己就应该信任唐奇思。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穿透城墙,穿透层层屋檐,清晰地传进刘钧耳中。
他一个激灵,莫名的有些心悸。
这种感觉很没来由,很莫名其妙,哪怕此前周军、明军不停攻城,都从未有过的感受。
刘钧坐不住,快步走出宫殿大喝:“城防如何?!”
宫女、宦官们大眼瞪小眼,“扑通”跪地,用行动表示,他们不知道嘞。
“该死,朕要你们何用!”
刘钧勃然大怒,欲拔刀,却发现自己没有带刀。
众人吓得瑟瑟发抖,不停磕头,额头撞得咚咚响。
虽然他们并不在自己错在哪里,但皇帝就是真龙,杀谁皆由心意,没办法。
就在他癫狂的寻找兵刃,准备杀人泄愤、驱散内心那种没来由的心悸时。
一个浑身浴血的士卒扑到自己面前,嘶声大叫:“唐奇思反了!明军已攻克南面城头!”
第414章 六味帝皇丸?
刘钧如遭雷击。
“砰”的一声,他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成一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宫人们齐刷刷抬头,互相交换眼神,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一个白白胖胖的宦官冷声道:“他刚刚要杀咱们。这种昏君、暴君,就不应该活着。”
他站起身:
“咱们把他绑了,送于明主,换条活路!”
“对!绑了他!”
七八个宦官跟着鼓噪起来。
刘钧霍然抬头,怒不可遏:“尔等要造反吗?”
“锵!”
身后陡然响起刺耳的拔刀声。
那个浑身浴血的士卒握着刀,刀尖对着刘钧的后背。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发直:“我看出来了。汉朝肯定要亡。我不能就这么白白死了。”
刘钧急得跺脚,状若癫狂,嘶声大叫:
“护驾!护驾!”
回应他的只有呼呼的风声。
空旷的殿前广场上,除了这群反水的宦官和那个士卒,再没有旁人。
北汉兵本来就少,护卫皇宫的侍卫早被调上城头,哪里还有人护他?
西城告破的消息传来时,汉兵肝胆俱裂。
谁能想到,如此雄壮的晋阳城,仅仅坚守一月便破?
这他娘的,是在做梦吗?
晋阳(不是后世的太原,还没有被毁的太原),虽是天下重城,却与开封格局不同。
它由西、中、东三座独立的城池组成,以中城两侧延伸出的巨型桥梁相连。
桥梁高悬空中,脚下是滚滚汾河水,宛如吴越苏州那般繁华、如梦似幻。
西城是晋阳主城,亦是皇城所在。
东城是贞观十二年(638年)扩建,是晋阳的县治所、居住区和商业区。
此前明军四面围攻,西、南、北三面攻的是西城,东边攻的是东城。
中城勉强可以说是独立的城池,但由于其独特的格局,并不方便进攻。
在唐奇思反叛后,明军顺利攻克西城,在马彪的指挥下,一边进攻溃兵退守的皇城,一边进攻中城,与东边的李处耘前后夹击东城。
蔚进匆忙走下城头,暴喝:“随某去救陛下!”
此刻,城内还有数千匹战马,未必不能杀出一条血路。
有人道:“救不了了,中城已被明军攻下,咱们打不到皇城就得死。”
蔚进一时语塞,突然暴喝:“将粮食都烧了,一滴都不给明军留!”
火亮的光芒仿佛能将晋阳吞噬。
“踏、踏、踏......”
马彪满脸寒霜,骑马穿行在狭窄的巷道中。
左右两侧是绵延的灰瓦屋顶,七拐八拐的巷道,墙根下不时能见到倒毙的汉兵与明兵尸体。
折御勋从前方快步而来,沉声道:“马公,汉兵少量忠于刘钧的溃兵在巷内伏击,该当如何?”
这种情况,完全超出了明军诸将的预料。
大伙不是没有打过攻城战,以往打赢后,敌军皆会投降、归顺,从未有过如汉兵这般,退守巷道负隅顽抗。
(历史上,宋军破城后,百姓与溃兵不愿投降,发生了巷战。继元穷窘,而并人犹欲坚守)
马彪勒住马,冷冷道:“先打通城门,放军队进城。抵抗的,格杀勿论。核实身份后,全家屠戮。”
“得令!”折御勋转身离去。
城门洞里堆满了从城墙上拆下来的条石,最大的足有四五百斤。
光着膀子的汉子们卸下甲胄,抡开臂膀,“嘿呦嘿呦”地喊着号子,一块块往外搬。
石头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吱呀——”
在朱骁的目光中,那道紧闭的城门,终于打开,如同造物主露出它的怀抱,在拥抱自己、拥抱大明。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什么意外,他调转马头,回中军行辕,等待军队彻底占据晋阳。
“咚、咚、咚......”
无数披甲执锐的汉子在街道上肆无忌惮地行军。
脚步声整齐沉闷,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百姓们惶恐不安,全家跪在门口,一旦有明兵闯入,立马磕头祈求宽恕。
少量百姓却躲在屋内,满脸煞白透过残破的窗户纸向外看,几名汉兵握紧长枪,冰冷的注视门口,随时暴起。
“尔等都给本将听好了!”折御勋屹立马上,目光仿佛能穿透砖石,看到躲藏的溃兵,“河东归顺大明,乃天道昭昭!”
“若有负隅顽抗,阻拦大明控制晋阳者,查出身份后,全家皆斩,绝无宽恕!”
“杀全家!杀全家!!”
身后明军瞪眼怒吼,长矛顿地,砰砰作响。
直娘贼,都这样了还要抵抗,是真不把老子当回事啊!
莫非他们破城后,真的不会烧杀劫掠吗?
时间仿佛静止一般,寂静无声,没有丝毫动静。
折御勋扭头大声道:“全军暂驻,等待军令!”
他策马冲出城门,直奔中军行辕。
虽然马彪已经表态,遇到抵抗就屠戮,但他生怕明军杀红眼,见人就杀,真变成屠城。
面对这种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他完全不敢擅做决定,必须请示皇帝。
朱骁听罢,微微沉思,问道:“刘钧能得军心,却不能得大将之心,这是为何?”
感受到天子话语中考量的意思,折御勋斟酌了一下措辞,谨慎答道:
“末将以为,底层军士不懂、也不在乎刘钧是否认契丹当爹,他们在乎的是俸禄和待遇。”
“刘钧从契丹得来的财富,大多赏赐给了士卒,所以士卒愿意替他卖命。”
“去年腊月发饷,刘钧把自己的御膳都减了,省下的钱全赏了禁军。”
他顿了顿,偷偷看了一眼皇帝神色,继续道:
“大将则不同。他们考虑的是自身荣华富贵,还有身后的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