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汉巴掌大的地方,夹在大明和契丹之间,灭亡是迟早的事。他们自然想改换门庭,在新朝谋个立足之地。拖家带口的,不能跟刘钧一条道走到黑。”
底层士卒就算想投降,也没资格,只有大将,才有资格谈投诚。
朱骁满意点了点头,笑道:“不错,你能如此想,朕心甚慰。”
“不敢,全赖陛下言传身教。”
折御勋抱拳低头,退后两步。
他可不认为自己是皇戚,对方就很重视,很支持。
要知道,新朝一旦统一全国,皇帝老迈,最大的变故便是外戚,古往今来,外戚篡权的还少吗?
他想起祖父临终前的教诲,一定要蛰伏,不要流露出丝毫的野心,否则皇帝一定会杀!
朱骁捧起文书,淡淡道:“去吧,不投降的都杀了。”
尽管皇帝仅表态只杀负隅顽抗之人,但谁是负隅顽抗之人呢?
不是你说、我说,而是刀说!
明军汉子们可不管你是不是被胁迫,只要屋里藏着汉兵,或者搜出兵器,不由分说,提刀就砍,‘顺手’收刮钱财。
西城甜水巷的一处民宅里,三个百姓躲在灶台后面。
明军踹开门的时候,为首的队正只问了一句:
“有兵器没?”
三人还没来得及回答,队正一摆手,身后的长矛已经捅了过去。
但大多数人没有丧心病狂,按部就班清理巷道。
并不是他们不贪财,禁军士卒可是天底下最爱钱的人。
他们是怕战后皇帝杀鸡儆猴,杀一大片人立规矩。
开封城外被杀的二十五人,可历历在目,难以让人无视。
与其赌皇帝会不会动手,不如规矩些,好拿钱回家过安稳日子。
钱是挣不完的。
......
五月二十二日,天色明媚。
晋阳城内两日的惨烈厮杀落下帷幕,明军彻底控制三城。
西城门口,刘钧赤裸上身,背上绑着荆棘,满脸羞愤。
这不是他想搞负荆请罪,而是明军攻克皇城后,把他抓起来羞辱。
押解他的士卒手很重,荆棘扎进肉里,火辣辣地疼。
刘钧心里猛然流露出一丝快意:那群腌竖还想拿自己换富贵,结果呢?
明军冲进皇城的时候,第一个砍的就是那个白白胖胖的宦官。
脑袋滚出老远,眼睛还瞪得溜圆。
俘获敌国皇帝这种大功,怎么可能让别人抢去?
腌竖就是腌竖,手无缚鸡之力却痴心妄想,死有余辜。
“嗖~嗖~”
刘钧耳边传来低沉的呜咽声。
不止是他,整个晋阳朝廷,但凡没有及时归顺的,全部被荆棘捆绑,乌泱泱的,起码数百人跪在城门口。
旁边两侧站着蜿蜒数里的明军,闻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懦弱!
刘钧一阵心烦,老子从皇帝到如今阶下囚,尚且未哭,你们他娘的哭什么!
念及此处,他猛然抽泣,两行浊泪滚落。
父辈留下的基业,竟断送自己手上,大汉啊,二世而亡!
“皇帝来了!皇帝万岁!!”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高呼,城门口的汉子们瞪大眼睛,翘首以盼。
直到一个身穿戎服、骑着高头大马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时,人群沸腾了。
“皇帝万岁——!”
汉子们扯开嗓子疯狂大叫,手中长抢高高举起,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这是他们的皇帝,大明皇帝!
炽热的拥戴如同骄阳,仿佛能烧灭世间一切敌,一切龌龊。
他们中大半人,可是亲自跟随皇帝,平孟蜀、安南平、灭武平、荡赵宋、灭北汉!
这种赫赫战功,在他们眼中如同天神下凡。
对武夫来说,什么功劳最大?
灭国!
没有之一!
他们的皇帝至今已灭掉数国,这种武功,让他们发自灵魂地敬佩、折服。
跟着这样的皇帝打仗,心里踏实,知道能赢,知道能活着回去。
朱骁含笑回应,不时朝两侧的士卒点头。
这种执掌天下的权柄,让他觉得活着有意义。
胸中那股吞吐天下、万族臣服的野心,如同火苗般“轰”地燃起,炽烈得仿佛能将自己烧尽。
执此雄军,天下有何惧哉?
皇帝本就是最大的武夫头子,君权神授、天命什么的,在这群武夫眼中,早就如同笑话一般,擦屁股都嫌弃磕碜。
兵强马壮者,当为天子!
这是铁律,是两百余年厮杀不休得出的至理名言。
只要能得到军队支持,谁也能当皇帝!
士卒们的拥戴让他相信,自己的皇位稳若泰山,无人能撼。
侍立一旁的郭元,见监视的汉子紧紧盯着皇帝,没有犹豫,蹭的转出,“扑通”跪地,谄媚搓手:
“臣乃郭元,拜见大明皇帝陛下!臣久慕天朝威仪,日夜盼望王师...”
负责监视的汉子面色煞白,“锵”的一声拔出配刀,恶狠狠盯着郭元,但凡他再敢上前一步,立斩。
朱骁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的功劳,自有吏部安排。”
要是对方没有这般急功近利、阿谀奉承,他还会高看一眼。
郭元面色一白,意识到自己的鲁莽。
他还以为,只要是皇帝,就一定会喜欢阿谀奉承之徒,没曾想,竟失策了!
跪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地僵住。
“你哭什么?”
刘钧垂首的余光中,一片黑影笼罩下来。
战马温热的呼吸、湿热的汗水扑面而来,还有马身上的汗味和皮革味。
他抬头,阳光有些刺眼,怎么也看不清马上男人的面容。
刘钧没有放弃,微眯眼,终于看清: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孔,阳光下绒毛清晰可见,下颌线条硬朗,目光锐利。
看起来要比自己年轻,呃......好像对方确实比自己年轻。
他脱口而出:“明主怕死否?”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
在他的预想中,应该当着朱骁的面声泪俱下,表示忏悔,希望能得到对方的原谅、宽恕。
“放肆!”
明军汉子们抽刀怒目而视,刀光闪成一片。
朱骁摆了摆手,说道:“朕自然怕死。”
见其当着军队的面,如此光明正大的承认,刘钧一阵愕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朱骁道:“朕见过你,在昔年晋州之战时。”
“明主好记性。”刘钧闷声道,喉咙发干,“可我当时不记得你。那时候晋州城下那么多人,我怎么可能记得一个小将。”
朱骁爽朗一笑:“哈哈,也是。那时你是北汉继承人,朕不过是禁军小将,地位天差地别。”
他眼眸骤然一沉,笑容收敛,冷冷道:“可今天,朕不会再记得你。而你,必对朕刻骨铭心。”
刘钧心里猛然一沉。
他感受到对方赤裸的杀意,毫不掩饰,如同利刃直刺胸膛。
他想祈求、想磕头,可背后传来的刺痛让他一阵羞辱。
更重要的是,周围这么多明军看着,他要是跪地求饶,以后史书上会怎么写?
刘钧伸长脖颈,梗着脖子道:
“我乃汉朝皇帝,便是死,也要面朝北方!”
“准!”朱骁没有回绝,朝左右道,“死后葬于城北......以帝王之礼葬之。”
“墓碑上就写:北汉皇帝刘承钧之墓。”
孟昶的事给了朱骁强烈警惕。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下子教会。
他不可能容忍在河东威望很高的刘钧活着。
刘钧在河东九年,减免赋税,抚恤孤寡,赈济灾民,民间名声不差。
这种人活着,早晚是个祸害。
刘钧眼眸瞬间湿润,低下头颅,哽咽道:“多谢......陛下。”
两个士卒上前,架起刘钧,拖向城北。
荆棘在地上刮过,发出沙沙的响声。
朱骁看着被拖走的刘钧,脑中突然冒出‘六味帝皇丸’。
死在他手里的皇帝,孟昶、赵匡胤、赵光义、刘钧,已有四人,集齐六位皇帝,似乎很简单?
第415章 给朕送回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