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365节

  “皇帝宽恕啊!”

  “都是刘钧狼子野心、认贼作父,我等皆被裹挟,从未有过抵抗天兵的念头啊!”

  “陛下开恩!臣愿献出家产,充作军资!”

  数百名官员哭得涕泗横流,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青石地面上砰砰作响。

  咸涩的鼻涕流进嘴里都浑然不觉,有人甚至吓得尿了裤子,青石板上湿了一片。

  他们真怕了。

  刘钧都要被杀,自己还能活吗?

  时间一息息流逝,就在官员们瘫软倒地,双目失神时,朱骁开口:

  “河东百姓这些年战乱不休,刘氏穷兵黩武,生活疾苦。尔等需各司其职,抚境安民!”

  “若有贪赃枉法、横征暴敛之举,朕绝不宽恕!”

  话音落地,跪着的官员们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哭声。

  这次是喜极而泣。

  “陛下圣明!”

  “皇帝万岁!!”

  朱骁没有再理会他们,拨转马头,在护卫簇拥下缓缓进城。

  身后,晋阳城在五月的阳光下静静矗立。

  城头上的北汉旗帜已经全部换成大明的赤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角翻卷时,能听见“啪嗒啪嗒”的声响。

  这座坚守了一个月的坚城,终于换了主人。

  进城时,街道两旁跪满了百姓,黑压压一片,没人敢抬头。

  有个孩子大约三四岁,不懂事,直愣愣盯着马队看,他娘吓得一把将他脑袋按进怀里,孩子憋得脸通红,愣是没敢哭出声。

  虽说明军是打着‘清理负隅反抗者’的旗帜,但终究屠戮了不少百姓。

  没有遭受劫掠的百姓,内心深处是很怪罪明军,要不是他们为了争强好胜,自己都会惴惴不安吗?

  那些被劫掠的,反而更加怨恨汉军。

  要不是对方待在自己家里,负隅反抗,自己能惨遭劫掠吗?

  畏威不畏德,或许就是这个道理。

  朱骁策马来到皇宫,扫视着这座出过数代帝王的龙兴之所。

  扑面而来的不是帝王的威严,而是一种沉沉的旧意。

  殿宇的鸱吻还在,却已缺了半角,像老人口中断了的牙。

  檐下的彩绘早已褪色,只剩隐约的云纹,在日晒雨淋中模糊成一片灰白的影子。

  有一处屋檐明显塌陷过,后来草草修补,新瓦旧瓦掺在一起,像补丁似的。

  遍地都是鲜血,尸体横七竖八躺着。

  天气很热,尸体腐烂很快,还趴成“嗡嗡”的蚊虫,贪婪的享受这场豪宴。

  战马踩在血泊上,厌恶的甩了甩马尾。

  数百名明军军士正在清理尸体,幸存的宫人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在暴力面前,什么都是虚无。

  美若天仙在此刻如同肥肉,只会增加祸端,而不是希望。

  马彪道:“挺一般的,我还以为修建的很奢华。”

  朱骁没有回话,只是默默注视着宫殿。

  殿顶的琉璃瓦原本该是青碧一片,如今却东一块西一块地斑驳着,像长了癞疮。

  有些地方瓦片整片脱落,露出底下的灰背,灰背上长出一簇簇瓦松,绿油油的,在风中摇晃。

  墙根的砖石被雨水洇得发黑,青苔贴着石缝往上爬,摸上去湿漉漉、滑腻腻的。

  良久,他开口道:“再有钱的地方,也禁不住穷兵黩武。”

  “若大明如河东这般,连年征战,恐怕也不会有钱修缮宫殿。”

  马彪咧嘴一笑:“大哥又体恤百姓了。大明有您这个皇帝,百姓迟早能过上好日子。”

  正说话间,一脸悲愤的宋琪大步走了过来。

  他官袍下摆沾了不少泥点,额头上汗涔涔的,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走到近前,也不行礼,直接开口,声音都带着颤:

  “蔚进那厮把东城的粮食全烧了!”

  即便他涵养很高,此刻也忍不住咒骂起来,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这厮真该死!砍死他都便宜了,应该五马分尸!不......凌迟!凌迟处死!”

  朱骁眉头一皱:“大军粮草还能维持多久?”

  他虽不过问具体粮秣事务,但不代表他不关心。

  此前一门心思扑在攻城上,无暇他顾,此刻终于有空闲细算这笔账。

  宋琪叹了口气:“咱们原本的存粮,仅够两月。不过从西城和中城缴获了一批,加起来,够大军再撑四个月左右。”

  晋阳的粮食大半集中在东城。

  那里是百姓聚居之地,粮商、富户、官仓都在那边,自然囤积了大批粮食。

  中城聊胜于无,也就西城缴获一批,但也不算太多。

  要不是缴获了这批粮食,不用农夫从后方运输,别说两个月,一个月都扛不住。

  运粮的成本太高,十石粮食运到前线,路上就要吃掉七八石。

  朱骁脸色一沉。

  他是真没想到,明朝会缺粮缺到这种地步。

  自他自立以来,还从未有过对粮食发愁的事情,以往无论是打孟蜀、周行逢,还是赵宋,都能缴获一批粮食补充。

  河东这地方,穷得叮当响,打下来不但没捞着粮食,还得倒贴。

  但河东必须打。

  大明不能没有河东,就像西方不能没有耶路撒冷。

  宋琪道:“忻口还有数千契丹人、晋阳还有数万降兵要养,这些都得吃饭。”

  辽州之战俘获两万余汉兵,一直在辽州关押,还有攻克晋阳的数万兵士,都得大明来养。

  或许当初白起屠杀赵国数十万军队,也是因为没有粮食的原因。

  宋琪是真害怕。

  他怕朱骁被逼急了,下令把这数万降卒全杀了,以缓解粮食压力。

  这种事历史上多了去了。

  杀俘不祥归不祥,真到了没粮的时候,谁还顾得上祥不祥?

  朱骁沉默片刻,冷冷开口:“把那些契丹兵都杀了。一个不留。”

  顿了顿,又道:“北汉兵不能杀。杀了,大明就彻底失了河东百姓的心。叛乱会此起彼伏,按下葫芦浮起瓢,没完没了。”

  这数万汉兵,背后就是数万户家庭。

  丈夫当兵,妻儿老小在家盼着。

  死在战场上那是光明正大,各安天命;可要是被俘之后还遭屠杀,那就是惨无人道,百姓不会接受。

  一旦河东百姓强烈不满,揭竿而起,随时都能拥立出另一个刘钧。

  契丹恐会趁机支持,再建一个‘北汉’,那这仗就白打了。

  马上打天下,马下治国。

  你打下这片土地,不代表真的属于你,否则,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叛乱?

  要是都按打下算谁的,朱骁都无法到如今这个地步。

  毕竟,汉中名义上是属于周朝,而不是他朱骁。

  宋琪松了口气,拱手道:“陛下仁德。”

  又问:“可这数万降卒,到底该怎么处置?”

  辽州扣押的两万汉子,皆是精锐,不可能放他们归降。

  这些将来都是禁军的好苗子,河东彪悍,汉子骁勇,是上好的兵员地。

  至于晋阳这数万降军,大多是被临时征兆的庄稼汉,可以放他们回乡。

  但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办完的事。

  得查明户籍,分批次安排,还得派出军队护送,严加看管,免得这些人上山为匪。

  经历过战场杀戮、见过血腥、拿过赏钱的人,短时间内很难扭转心思。

  毕竟来钱太快,谁还愿意哼哧哼哧刨地?

  朱骁道:“让折御勋率领靖安军右厢驻守晋阳,负责把降军陆续安排回乡。”

  “这段时间朕养着,但不必给太多,饿不死就行。一天两顿稀的,掺点野菜,能吊着命就成。”

  他看向宋琪,目光一沉:“八百里加急去开封,让政事堂的人给朕想办法,花钱从百姓手里买粮!”

  “若军队因缺粮而退兵,他们就不用干了!”

  宋琪躬身道:“臣已经派人向政事堂吩咐下去。他们正在蜀地、荆湖、关中等地大肆购买百姓手里的存粮。”

  “只是......效果不太显著。毕竟百姓久遭战乱,喜囤粮以自保。”

  “烂了都不拿出来,就怕哪天又打仗。”

  宋琪微微一顿,继续道:“政事堂也想从吴越买,但距离太远,咋们的粮食缺额实在太大,吃力不讨好。”

  吴越百姓可不是大明子民,商人与百姓是囤积了不少粮食,但都会卖天价。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有钱的冤大头,难不成还低价卖你?

  吴越朝廷倒是装聋作哑,即不阻拦,亦不帮助。

  反正你买就买,但是花多少钱,与我们无关。

  明廷有钱,买是能买,但距离很远,征兆农夫从吴越(浙江一带),别说运到河东,就算是河北,花费海量,大半都得路上吃完。

  南汉更不要说,比蜀地还远。

  朱骁冷声道:“朕不管那么多。莫非朕连这种事情都得事必躬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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