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可不是真的质朴。
割完粮食,按质按量往上交?想得美。
他们总会找各种理由来推脱,不是今天老人病了,就是孩子读书缺钱,说一大堆话,就是希望能少交税。
胆子大的还会在地里做手脚。
这也是朝廷实行仁政的后果。
否则,额度分配下去,你不交,拿命抵?
唯有在村里威望高的里正、户长可以收上来。
县官不如现管嘛!
对农户来说,县衙太遥远,一辈子都接触不到,反而是里正、户长天天见。
要是得罪了这两人,平日里肯定落不着好。
分水的时候你家的田排最后,借牛的时候你家的地没份儿,收税的时候你家的算得最严。
这也是朝廷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因。
没办法,收上来总比收不上强。
当初周世宗在位时,宰相范质就说过:村民质朴却狡诈,里正贪婪却办事,乃难事也。
...
八个人被衙役带到田埂边时,刘大贵心里还存着几分底气。
可当他看见高怀德那双眼睛时,那底气就跟漏了气的皮囊似的,嗖嗖往外跑。
高怀德站在田埂上,紫色的官袍在秋风里微微飘动。
他没有看他们,只是望着那片刚翻过的田地,像是在等什么。
八个人齐刷刷跪下。
高怀德转过头来,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淡淡道:“你们报上来的,都是七成?”
领头的刘大贵磕了个头,声音还算稳:“回大帅,今年收成确实只有去年的七成。小的们不敢虚报。”
“七成。”高怀德重复了一遍,没什么表情,
“可本帅刚才在田里看的,那根茬长得可不像七成。”
刘大贵面色不变,早就想好了说辞:“大帅看的那块田,是李家庄的,那几亩地靠着河,水足,长得确实好。可全县大多数田,没那个条件。”
另一个里正张文礼赶紧接话:“是啊大帅,今年雨水虽好,可六月里闹了几天虫,虽说没成大灾,到底伤了根。”
“虫灾?”高怀德看着他,“什么虫?”
“这,小的也说不清,就是那种.......”张文礼比划了一下,“庄稼人都认得,叫稻螟。”
高怀德手掌忽然落在刘大贵肩膀上,吓的对方一个激灵。
最开始说得再好,可真当直面执掌生杀大权的节度使,那恐惧就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面对屠刀还能面不改色的,那是大丈夫。
他不是。
高怀德淡淡道:“你家有田多少?”
刘大贵颤声道:“八......八百亩。”
“好。”高怀德点点头,“你应晓得,按大明律法,私自隐瞒田地者,抄家流放。”
刘大贵咽了口唾沫,梗着脖子道:“就八百亩!”
没病吧?
堂堂节度使,如此严苛作甚?是闲的没事干了吗?!
高怀德讥笑一声,不再说话,闭目养神。
秋风一阵阵地吹,紫色的官袍随风扬起,呼啦啦响。
刘大贵跪在地上,膝盖硌着土坷垃,生疼。
他偷偷抬眼看去,高怀德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其余七人也跪着,大气不敢喘。
县令同样跪在地上,心里都要怨恨死刘大贵八人。
他刚刚上任虽不懂,但也能清楚税赋的事情是真是假,再不济去乡野问问照样能得知真伪。
大部分百姓畏惧里正,不敢说实话。
但总有胆子大的会如实所说。
可惜,他为了日后政通人和,装聋作哑。
书上不都是这样说吗?
县令刚到地方,不能大动干戈,要拉一帮,打一帮,可到自己身上,咋就不一样了呢?
他才刚拉拢完八人,节度使就来了!
半个时辰后,吕端与几名官吏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走来。
几个人跑得满头大汗,官袍的下摆沾满了泥点子。
吕端走到高怀德面前,喘了几口气,展开手里的纸,念道:
“刘大贵田地靠河,东至张家地界,西至李家地界,南至官道,北至河堤。”
“东西二百三十丈,南北八十丈,合下来一千零三十亩。”
刘大贵面色骤白,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浑身无力地瘫倒在地。
完了。
其余七人也面如土色。
谁家没有隐田?没有隐田,还叫乡绅吗?
高怀德睁开眼,冷冷道:“多出来的那二百三十亩,是怎么回事?”
刘大贵嘴唇哆嗦着,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吕端目不转睛盯着高怀德,好奇对方会如何处置。
全杀了?
还是杀鸡儆猴?
高怀德蹲身,直视刘大贵,沉声道:“本帅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今年收成到底有多少?”
刘大贵面色煞白,战战兢兢道:“足成,与以往一样。”
领头的都交代了,其余七人也跟着声泪俱下,磕头如捣蒜:
“大帅饶命!”
“小的再也不敢了!”
“求大帅开恩啊!”
苍天啊,他们可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
晋、汉、周、宋,哪朝不是这么过来的?
可从来没有官员这么下乡苛责过!
高怀德道:“将粮食原原本本交上来。你们八人本帅可宽恕一次,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每家每户交千石粮食到州府,少一粒,全家连坐!”
八人先是愣住,随即狂喜,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血糊了一脸:
“谢大帅开恩!多谢大帅开恩啊!”
“大帅再生父母!”
磕头声砰砰响,直到高怀德一行人走远了,才慢慢停下来。
回扬州的路上。
吕端骑马跟在高怀德身侧,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大帅,为何不杀?”
“杀之何用?”高怀德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可杀鸡儆猴!彰显我大明律法!”
吕端毫不迟疑,义正言辞道。
高怀德摇了摇头,平静道:“等你真的独自理政的时候,就知道该怎么做。”
“杀人,是最简单的行为,却不能解决问题。”
......
淮南的漕船,是在九月末启程的。
天还没亮透,扬州的码头上已经黑压压挤满了船。
大大小小的漕船挤挤挨挨,从岸边一直排到河心,桅杆像一片光秃秃的树林子。
高怀德站在岸边,看着那些平底的江船一艘接一艘靠过来。
船工们光着膀子,把鼓鼓囊囊的麻袋扛上肩,踩着颤巍巍的跳板往岸上走。
麻袋压得肩膀上的肉都凹下去,汗珠子砸在木板上,啪嗒啪嗒响。
他很想跟随船只一起航行,但身为节度使,轻易不得离镇,只能作罢。
“大帅,粮食已装填好,可以启程。”
高怀德亲自下乡后,少的那三成赋税不仅补上了,还额外多收了数万石。
此番淮南节度府,共计收缴秋税两百余万石。
刨去州县、节度府的开销,余下一百万石。
一半留在扬州,一半运往济胜仓。
这么海量的一批粮食,当然不可能只让船工运输。淮南军派了五百人护卫。
其实也不会发生什么劫掠的事情。
除非是遇到天灾,那派多少人都无济于事。
人力岂能胜天?
高怀德颔首,振臂高呼:“启程!”
千艘漕船离岸,那动静是从地底升上来的。
最先响起的不是号子,是木头。
千百根跳板被抽回船上,砸在舱面,砰的一声连着一声,像闷雷从码头这头滚到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