缆绳解开的瞬间,湿漉漉的麻绳从水里甩上来,水珠溅在船板上,噼噼啪啪。
“呜呜——”
然后号子就起来了。
不知是哪条船上的汉子先吼了一嗓子,粗哑的,像老牛叫。
接着旁边的船跟上来,再旁边的船也跟上来,一领众和,此起彼伏。
船动了。
最先动的是船头,慢慢从岸边撇出来,然后是整个船身横过来,再然后,船屁股后面那一片水就开始翻腾。
千把条船一起动,水底下像有无数条大鱼在搅,咕噜咕噜往上冒泡。
船桨入水的声音是闷的,“哗、哗、哗......”,有节奏的,和着号子的拍子。
篙子戳到河底,咯噔一下,船工往前一送,船就窜出去一截。
最壮观的是看那些船头。
一条接一条,从码头里钻出来,船头冲着北,排成一条线。
前面的船已经出去半里地了,后面的船才刚离开岸。
从岸上望过去,整个河面都是船,密密麻麻的船头,像千万只鸭子伸着脖子往前拱。
槽船与战船是不一样的。
船体结构乃:平底、方头、宽舱,吃水浅,适合在浅水河道里跑,搁浅了也不怕。
与分层结构的战船不同(下层压舱,中层住兵,上层作战,两侧有护板防箭),槽船主要以拱形舱或半封闭货舱为主,窗户少,能多塞粮食。
虽然外貌、结构不同,但技术都是一样,采用的是‘水密隔舱’技术。
高怀德站在码头上,看着那千把条船渐行渐远,渐渐变成河面上一条黑线。
号子声还在,但已经分不清是哪条船在唱,只觉得整个河道都在嗡嗡响,像一口巨大的钟在远处敲。
最后,船队拐过河湾,全看不见了。
只剩河面上留下一大片白花花的浪印子,好半天才平下去。
高怀德也不懂那些技术,只知道槽船修建难度比较低,起码是比战船低。
朝廷这些年不太重视槽船,就在夔州一带修建战船。
这上前艘槽船,还是之前留下的,不知道是南唐、还是周朝,又或者宋朝修建。
反正时间不长,随意修补一下就能用。
......
“是岁也,四时和序,雨旸时若。
自春徂秋,无尺水之旱,无弥月之阴,农夫得尽力于南亩,禾黍芃芃,至八月而大熟。
野老相语于道,谓十余年来未尝有此丰年。
余行役田间,但见黄云覆野,刈获之声远近相闻,仓廪之实,可计日而待矣。”
宣政殿内,宋琪恭敬地念完最后一句。
朱骁忍不住笑道:“甚好!甚好!”
古代经常有大旱之类的记载,主要是因为绝大多数百姓都靠田地为生。
稍微有点天气不对,今年收成锐减,来年就得饿肚子。
严重点的就会引起骚乱,甚至造反。
他原本以为北边下那么大暴雨,会是某种征兆,接下来会有一场大旱。
没想到竟然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宋琪继续禀报:“此番秋收,朝廷共计得粮一千一百万石,得钱九百余万贯。”
夏秋两税虽都征收钱粮,但有所区别。
夏税主要征收钱财、布匹等物,秋税则主要征收粮食。
朱骁点点头,又问:“四大仓廪修建如何?”
“回陛下,黎阳仓、济胜仓已修建大半,最迟月余便能竣工。至于河东二仓,则还需两月时间。”宋琪顿了顿,
“淮南的粮食直接运到大名府,晋南的粮食因河流堵塞,尚未运到河东二仓。”
“抛开这部分粮草,如今开封囤粮八百余万石,九百万贯铜钱。”
朱骁微微颔首:“善。秋收已完成,各司需协助百姓种植冬小麦等物。来年的夏税,同样至关重要。”
他心里有些窝火。
每一次收税,三四成都留在地方,主要是藩镇留的多,得养兵。
他娘的,哪个脑残开创的节度使制度!
“谨遵圣命!”宋琪恭敬道。
第431章 女人水做的
日落西垂,宣政殿外头的石砖被晒了一整天。
这会儿还透着余温,微微发红。
朱骁从殿里出来,当值的太监立马小跑着迎上去,躬着身子把他引向龙辇。
后头呼啦啦跟上一大群人,侍卫、太监、捧东西的,脚步声杂七杂八,却又有种奇怪的规律。
他已经改了习惯,除非事态紧急,否则到了黄昏就休息。
政务是处理不完的。
实际上,国家的运转,下面的大臣就能干明白。
皇帝主要是掌舵的,决定这艘巨船该往哪个方向开。
只是出于武夫的本能,朱骁不得不亲自批阅奏疏,从中看出里面的弯弯绕绕。
折赛花就不行,还跟他抱怨过,说那群文官说话太含蓄,攻讦政敌润物细无声,完全看不出来。
朱骁以前也不行,但处理朝政的时间长了,总归能看出来。
甚至说,臣子们的小心思,在他眼里像稚童般可笑。
他不看奏疏里那些云里雾里的话,只看本质:你想搞下谁,谁赞同,谁反对。
有时候表面上是攻讦,实际上是维护,这种弯弯绕绕见得多了。
像李昊、鱼崇谅就是,年纪大了,说话做事总喜欢绕来绕去。
明明一句话能说清楚的事,非要引经据典,绕三个弯。
政事堂的四位宰相中,朱骁最喜爱的便是沈义伦。
为人敢直谏,能力又强,精力充沛,这种人,天生就应该当宰相!
最关键的是,沈义伦没啥私心,一心为国。
若他是武夫,朱骁一定会万分提防,但文人,没有威胁自己的能力,可以倚重。
“奴婢参见陛下!”
沿途的宫人见一群人乌泱泱走来,赶忙跪地行礼。
整个皇宫里,只有皇帝可以有一群人跟随。
要是有不是皇帝的人敢这么干,那就是造反。
朱骁眼神漠然,已经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
这种尊贵、唯吾独尊的感觉很好。
这也是历代无数人所追求,皇帝不唯吾独尊,执掌寰宇,大伙何必打破脑袋抢夺皇位了?
朱骁最开始觉得,无论是吃饭、行走、哪怕是如厕,都有一群人跟在身边,这种感觉很不好。
像是暴露在聚光灯之下,连挖鼻孔都有些不好意思。
后世有人喜欢说,仙女也会拉屎吗?
放在现在,那就是皇帝也会挖鼻孔吗?
人的适应能力远超想象,不迈出第一步,永远不知道道路有多宽。
几年来的皇帝生涯,让他习惯这些。
要是突然身边没有人跟随,那才觉得别扭。
变扭也就罢了,更可怕的是,皇帝不被拥戴、丢掉至高无上的皇权!
如今没有后世那么多休闲娱乐的东西,但朱骁却不觉得无趣,反而每天都兴致勃勃。
他喜欢处理朝政,喜欢看见百姓的日子一点一点过好。
更喜欢看到国库越来越充盈,国力越来越昌盛。
人都有囤积的怪癖,商人喜欢囤积钱财,百姓喜欢囤积粮食、大将喜欢囤积军械。
龙辇走得又稳又慢,四个抬辇的侍卫步伐整齐,辇身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朱骁一言不发地坐着,目光掠过两侧的红墙黄瓦。
除非皇帝主动开口,否则不会有人傻乎乎地提起话题。
天底下最磨练人的地方,或许就是皇宫。
所有人都围着皇帝转,为了能侍奉皇帝左右,付出无数艰辛。
什么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大臣们也比不上。
这也是宦官只要得到皇帝支持,一般就能执掌朝堂,文官们都斗不过。
能力是一方面,气运同样很重要。
像魏泰,此前只是成都皇宫一个中层宦官,就因为花蕊夫人的一句话,直接水涨船高,成为皇帝最信任的人。
除了皇帝与皇后,整个皇宫中,他就是当之无愧的扛把子。
朱骁莫名有一种稀奇、恍如隔世的感觉。
十年前,他还是在前途奔波的普通士卒,突然就成为皇帝。
他的皇帝路很艰难,仗是一直打赢,但敌人不是傻子,需要付出无尽的精力。
朱骁以前觉得,后汉三国时期,曹操、刘备、孙权等人能力很强,相互攻伐却能一直稳住国势。
以他如今的眼光,单纯能力来看,只觉得三人皆是中人之资。
但凡有一人真有经天纬地之才,早把天下统一了,哪还轮得到司马家摘桃子。
朱骁觉得自己很普通,却又不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