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汾河修缮,那是为了他日北伐做准备,而不是真的单纯修河。
大朝会一般讨论不出什么,真有要紧的事,也不是一群人商讨。
人越多,反而越确定不了结果。
七嘴八舌的,你一句我一言,大伙吵上几天都定不下来。
唯一算要紧的事,就是有武将高呼明年开春征伐南唐。
朱骁并不打算这么快表态。
距离明年开春还有段时间,那么快表态,让南唐很容易有准备,就不好打。
......
下朝后,杜弘志得意满地离开皇城,扭着屁股朝军营走去。
皇帝下朝前,让他替帝巡视军营,若军士有什么诉求,可记录在册,回来禀报。
与繁华如梦的京城相比,军营是另一副景象,显得格格不入。
一大群汉子成队列地站在尘土飞扬的校场上,衣袍被汗水浸湿,杀气腾腾地抬枪、刺、收。
枪杆在空中划过,带起呼呼的风声。
除了羽林军左厢训练时会穿戴甲胄,其余各军都是普通军袍。
大明的军袍很简单,就是一身黑,没啥点缀。
官职高的,可能自己绣点禽兽之类的东西,用于区分官职高低。
正常情况下,大伙判断官职高低,是从腰间的腰牌看的。
二司的大将,腰牌都是鎏金而制,正面刻着如侍卫司都指挥使的官职,背面则是猛兽。
下面的将领的腰牌,就是银质、铜质、象牙、兽骨、木制,一级一级往下排。
到了下面的军官,正面就不能简单刻侍卫司都指挥使之类的官职。
这个官职只有一人,大伙都知道。
比如指挥使的腰牌,正面会刻隶属哪个番号、哪个厢、哪个军。
不过亦有些武将,地位低,但因立下大功,被皇帝赏赐银鱼袋,难以区分确切的官职。
对于底层军士来说,这点无所谓,反正是大官,行礼就成。
“杀!”
一声怒吼响起,众人齐声暴喝,长枪齐齐刺出,仿佛空气都在颤抖。
杜弘是头一回来军营,看得心惊肉跳。
怪不得文官们都排斥、抵制武夫做大,这种极致的暴力感,不亲自接触,是永远无法理解。
什么权利,什么地位,在战争机器面前,脆的如同纸糊一般。
“杜学士。”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杜弘吓了一跳,转身一看,是大将卫敢,急忙行礼。
卫敢笑着摆摆手:“无需多礼。你是天子近臣,按道理,应是我向你行礼。”
杜弘心里一松,发自内心地笑道:“都使客气,下官当不得您行礼。”
他没想到,对方如此好说话。
不是说武夫都娇纵跋扈吗?
卫敢道:“本将带你巡视一圈,不过只能在镇北军右厢。至于其他军,我就不方便过去。”
杜弘又表示一番感谢。
堂堂大将,能亲自陪侍自己,是何等荣誉?
他未科举时,觉得天下英雄皆不入眼,自认为有经天纬地之才。
可真当入仕,才知道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自己的才华简直毫不起眼。
卫敢指着正在操练的士卒,说道:“河东之战时,诸军皆有所损失。你瞧,那个指挥里面,大部分都是河东兵,也就是北汉降兵。”
杜弘不敢指指点点,只能附和:“皆虎背熊腰之士。”
又走几步,他忽然问道:“河东话与中原话还是有区别的,会不会无法传递清楚军令......又或者会不会打起来。”
卫敢笑道:“打是肯定会打,不过都是小事。武人嘛,遇到不服的事情,就喜欢用拳头解决。”
“不过打上几次,关系就会缓和很多。甚至敌对的,上战场时,会成为生死依靠的兄弟。你可能不太理解,但确实是这样。”
“至于口音的问题,最初肯定不习惯,但现在好多了,都是汉人,熟悉的很快。”
杜弘恍然点了点头。
不了解不清楚,没想到军队竟然是这样子。
旌旗猎猎,在风中发出无声的怒吼,肆意宣泄着武力。
卫敢忽然指着一群正在操练的汉子,问道:“杜学士,你看出什么了?”
杜弘瞪眼瞧了半响。
他迟疑道:“虽皆青壮、虎背熊腰之士,但总感觉不对劲,不似雄军。”
明明面前的这群汉子,持枪的动作与之前的无两样,但就是给了他这种感觉。
就像是没有杀气......说不准,反正就是不同。
卫敢颔首道:“没错,河东军补入禁军后,还有不少缺额。就从开封、关中等地征召精壮。”
“不满你说,他们从军之前,都是庄稼汉,在地里刨土的。”
杜弘瞪圆眼睛,愕然道:“禁军乃天下骁锐,怎么会征召农夫?”
“哈哈。”卫敢爽朗一笑,“哪里有那么多的精锐?缺兵就得从各地征召。”
“庄稼汉有力气,又质朴,听话,是最好的兵员。不过最好的还得是河东、河北的汉子,民风彪悍,更能打。”
杜弘问道:“那他们上战场时,能顶用吗?”
卫敢的声音有些不近人情:“顶不顶用,打上几仗,就都成精锐了。十个里头,一般能活下两三个。”
杜弘一阵默然。
话说得很轻松,很简单,可隐藏的尸山血海却让人不寒而栗。
自己面前的数百人,就只能有数十人活下去?
战争......太残酷。
禁军,就是这么用人命堆出来的精锐。
卫敢眉头一挑,问道:“杜学士想试试他们的水准吗?”
杜弘还没来得及说话,卫敢已经迈步走了出去。
他走到一个年轻汉子面前,猛然推了他一把。
那汉子没防备,直愣愣地后退几步,差点摔倒。
卫敢喝道:“腰这么没力,你婆娘不怪你吗?!”
年轻汉子羞的满脸通红,不服气道:“再来!”
其余人没想到大将会突然出现,还主动说话,一时之间手足无措,愣愣地看着。
卫敢肩膀用力,又是一推。
那汉子这回有了准备,挺起胸膛,只后退一步。
卫敢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脸上却扳起来,大声道:“有几把子力气。胆子如何?”
年轻汉子梗起脖子:“敢杀人!”
“好!”卫敢指着刚走来的杜弘,“刺他!”
杜弘眼皮直跳,差点一口脏话脱口而出。
直娘贼!
老子还以为让士卒刺你,竟然是刺老子!
年轻汉子不认得杜弘,但看其穿着也知道对方是个官员,一时之间进退两难,握着枪的手都在抖。
“刺!没卵吗?!”
卫敢瞪眼暴喝。
“啊!”
年轻汉子被这么一激,血气上头。
在数百人瞠目结舌的目光中,在杜弘呆滞的眼神里,他直愣愣地举枪刺出——
枪尖裹着寒风,直奔杜弘胸口而去。
杜弘感觉脑子都不够用了,一片空白。
自己难道就这么死了?
就在枪尖距离胸膛仅半寸时,一只粗糙又厚大的手掌重重擒住枪杆。
那枪尖稳稳停在半空,死活无法再进半分。
卫敢满意道:“不错。”
他松开手,扫视那数百人,大声道:“本将告诉尔等!日后上了战场,将领的军令必须听!听明白了没?!”
“得令!”
数百人缓过神来,齐刷刷高呼,声音震天。
卫敢走到脸色煞白的杜弘面前。
杜弘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埋怨,这他娘的是人干的事?
卫敢仿佛没看见那眼神,说道:“想要当宰相,光有才敢是不够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万一日后有人谋反,你胆子小,躲在家里,如何稳定国祚?”
杜弘默然不语。
道理是那个道理,可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圈,指望他态度好?
见鬼去吧。
良久,他不情愿地蹦出几个字:“多谢都使教诲。”
卫敢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校场上,喊杀声又响起来。
枪杆如林,一下一下地刺向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