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401节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在无声地咆哮。

第437章 对唐献图

  宣政殿内,朱骁仔细阅读手中的奏疏。

  这份奏疏写得密密麻麻,详细记载了那些下层官吏。

  其实也不能叫官吏,就是里正、户长之流,是如何想方设法减少赋税、贪赃枉法的。

  各种手段,五花八门,看得他眉头紧锁。

  他虽出身低,但却是在禁军,还从没这么了解过百姓的‘智慧’。

  果然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朱骁如今很能理解朱元璋为何那么痛恨贪官污吏了。

  除了出身寒微、关切百姓外,便是深深的无力与恐惧感。

  他是真不知道该如何减少贪官污吏,所以只能施以纯粹的暴力,企图用血腥的杀戮遏制贪腐之风。

  什么官吏受贿枉法者,赃满80贯处绞刑;剥皮实草等酷刑。

  还对于祸害百姓的贪官,允许当地德高望重的百姓率领青壮年将其绑缚赴京治罪,沿途关卡必须放行,违者族诛。

  这是这种酷政下,腐败现象并未根绝,甚至出现了‘朝杀而暮犯’的怪象。

  归根结底,是因为这个年代始终是人治而非法治,太缺乏稳定性。

  朱元璋活着的时候贪官污吏还算少,可到了后来,藩王与贪官几乎要把大明拖垮。

  历代王朝后期皆如此。

  制度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皇帝是无能之辈。

  朱骁打算对全国制度进行改革。

  他心中想做的事情太多了,但一切都得建立在国家统一、稳定时期。

  最起码得一统南方。

  朱骁自认为,以自己的年龄,再活二十余年不成问题。

  二十年内,他一定要将制度推到最好。

  他收敛心思,俯视匍匐在地的吕端,笑道:“不错,你没有让朕失望。所言所见,皆颇有章法。”

  “高怀德还上疏,说你才思敏捷,有宰相之才。”

  吕端伏在地上,不卑不亢道:“臣不敢自大。亲自到了地方,才知道国家看似国泰民安,实际硕鼠横生。”

  “臣无德无能,只能看清,却无解决之法。”

  朱骁笑了笑:“古往今来皆如此,非大明一朝之故。”

  “所以朕需要如你这般的贤才,替朕处理朝政,维持地方,惩治贪官污吏。”

  他忽然注意到吕端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你手中紧握何物?”

  吕端急忙双手高举,那是一卷锦帛。

  他高呼:“此乃臣对如何进攻南唐的见解!”

  “哦?”朱骁眉头一挑,来了兴趣,“你还懂兵势?拿上来。”

  魏泰快步上前接过锦帛,放到朱骁面前的伏案上。

  “起来吧,一直跪着干嘛。”

  朱骁看了他一眼,伸手渐渐展开伏案上的锦帛。

  一幅线条匀称清晰的舆图豁然纸上,朱骁眼中骤然一亮。

  舆图上,南唐江南之地的各个州县、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

  南昌府被一个红圈圈住,红线如长蛇般在舆图上蜿蜒,从南昌一路延伸到和州。

  吕端甚至还标注了比例,看起来一目了然。

  朱骁看了半响,笑道:“你缘何做此图?”

  吕端行礼道:“臣听闻,陛下当年潜龙在渊时,世宗欲攻秦凤四州,陛下曾亲往秦凤四州探查山川地利,方有一举而定之功。”

  “臣监督完淮南赋税后,心系王事,便带领亲随去南唐探查,绘制此图,献于陛下。”

  朱骁越看越满意。

  这是除了沈义伦之外,第二个让他如此喜爱的臣子。

  他招了招手,温和道:“进前来,与朕细说。”

  吕端弓着腰快步上前,走得又轻又快,生怕慢了半步。

  走到御案旁,他甚至能感受到皇帝温热的呼吸,乖巧地站在那里,不敢乱动。

  “吕御史请坐。”

  一个宦官适时的端来胡凳,放在伏案旁。

  他眼中闪过一丝艳羡。

  他是半年前刚调来宣政殿,还是头一次见,除了枢密使马彪外,第二个能与皇帝如此近距离畅谈之人。

  马彪是何人啊?

  堂堂枢密使、皇帝兄弟,女儿与皇长子关系密切。

  吕端只要不出问题,登临群臣之首,只是时间问题。

  吕端小心翼翼坐在凳子前沿,只坐了半边屁股,身体微微前倾,指着舆图解释道:

  “陛下,南唐没了淮南之地后,如同待宰的羔羊,并不难打。”

  他指着舆图道:“我禁军可从开封沿蔡河(古运河,连通开封与淮河)南下,进入颍水。”

  “这段路程约七百里,水运可大大减轻大军的后勤压力。”

  他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幸亏寿州是大明的,否则咱们还得打重镇寿州。”

  “大军从寿州一路南下抵达和州。南唐在江北没有领土,必定在对岸设置重兵。”

  “也就是采石矶(一座军事要塞,今安徽马鞍山市采石街道),此处江面较窄,水流相对平缓,是历代南渡的首选之地。”

  “臣亲自渡江查看,虽未能进入采石矶,但从城头旗帜判断,应有两军五千左右的兵力。”

  朱骁颔首道:“昔年隋将韩擒虎曾率五百精兵夜渡,在几个时辰内就突破了陈军的采石防线。你觉得,我军可否?”

  吕端思索片刻,摇头道:“难。李煜虽庸非昏,不会如陈后主那般愚蠢。”

  “他一定会下旨严防死守,且大将林仁肇乃宿将,不会给军队夜袭的机会。”

  “那我军如何破采石矶?”

  朱骁又问。

  吕端神情有些扭捏,低声道:“臣确实不知。”

  “哈哈哈,无妨。”

  朱骁轻抚其背,大笑。

  对方还年轻,能有如此才干已经很不错了。

  他倒是对如何渡过采石矶有些想法,但具体能否实施,还得亲眼看到江面的宽度才能决定。

  “你继续说,朕还想听。”

  感受着皇帝语气中的关爱,吕端神情红润,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他又将自己对如何打下南昌府的见解详细说了一遍。

  从进军路线到粮草补给,从攻城器械到应对南唐援军,说得头头是道。

  朱骁听罢,不置可否。

  对方终究没有领过兵,对一些事情还是处于想当然的地步。

  不过这份心思,这份胆略,已经很难得了。

  他看着吕端,忽然道:“吏部右侍郎暂且空置。你去吏部吧。”

  从小小的御史,一跃成为吏部侍郎,这不可不谓鲤鱼跃龙门。

  六部之中,首推吏部!

  在大明,吏部尚书下一步几乎就是进入政事堂!

  吕端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殿中央,掀袍、跪地、叩首,动作一气呵成。

  “臣,叩谢陛下隆恩!”

  吕端离去后,魏泰笑眯眯道:“奴婢恭贺陛下,得一贤才。”

  朱骁捧着那幅舆图,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

  他现在算是理解,为什么帝王会对某个臣子极其爱护,如汉武帝对霍去病。

  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不单单是臣子的才能,更是大明蒸蒸日上的体现。

  若大明国势累卵,再有才能的人,都不敢冒头,也冒不了头。

  他朝杜弘道:“拟旨:让兵部、枢密院,在汴河训练各军汉子水性。”

  水军的建造是很费钱、很费时间的事情。

  朱骁可等不及那么久。

  南征之前,禁军汉子能站在战船上,不晕眩、不反胃,能站稳就行。

  南唐在他眼里并不难打,甚至都不如北汉难打。

  ......

  辰时刚过,魏泰轻手轻脚走进偏殿,压低声音道:“陛下,皇后来了。”

  朱骁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堆陶器发呆。

  闻言,他揉了揉眉心,抬起头:“皇后为何突然来?”

  魏泰道:“今日是皇后的生辰,您在乾宁宫设了家宴。皇后等您不来,亲自来催。”

  朱骁恍然,懊悔地一拍脑门:“朕忙忘了。”

  话音刚落,折赛花已经迈过门槛,借着昏黄的灯光打量着屋里的陈设。

  靠墙堆着几麻袋东西,麻袋口敞着,露出里面紫红色的块状物。

  她认得,是紫砂糖,朱昀平日里最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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