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日,天大晴,无风。
镇北军军营门口,童阔来回踱步,靴子把地上的土都踩实了一圈。
“死丘八,史彦超这厮到底还来不来?”
他焦躁地抬头看看太阳,又低头看看营门,再抬头看看太阳。
营门口黑压压站满了人。
后日便要出征,军士们不再操练,披上甲胄,排成整齐的队列,像一尊尊铁铸的雕像。
除了严阵以待的军士,汴河旁也热闹得很。
临时征召的农夫已陆续到位,正有条不紊地将一袋袋粮食搬上船。
五万禁军出征,粮食备得足足的。
水运本就能极大减少损耗,这也是开封被前几朝定为京城的原因,四通八达,漕运便利。
杨业沉声道:“再等等,史彦超不会食言。”
他见过史彦超,真心认为对方不似那种出尔反尔之人。
来得迟,估计是摆架子。
娘的,老子之前是北汉军主帅,都从来没摆过谱!
太阳高悬,史彦超的身影终于出现。
这厮就穿了件素衣,大步流星走来,鼻孔朝天,仿佛这满营的军士都是空气。
一群人急忙迎了上去,史彦超也不废话,直接了断道:“走,某带你们巡视军营!”
说罢,他一马当先就往营门里走。
杨业和童阔对视一眼,苦笑一声,只得跟在后面。
明明是主将巡视,反倒落在人家后头,活像两个小跟班。
“拜见史都使!”
“拜见史大将军......”
军士们看见史彦超,目光齐刷刷聚过来,有敬畏,有恐惧,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敬佩。
周朝时,史彦超便是大将,立下赫赫战功,宋朝时,更是平定河北藩镇叛乱,在明朝,忻口之战同样立下大功。
他的功劳更大,但最让士卒敬佩的,还是那一身的武力。
大明第一悍将,无出其右!
至于恐惧,对方杀性太重,汴河般一口气砍了数百颗头颅,跟砍瓜切菜似的,谁不怕?
天下其余诸国,不一定知道明廷有多少文臣武将,但肯定知道史彦超。
猛将向来最被人津津乐道。
“史将军!”
一个汉子忽然激动地叫出声,声音都劈了:“您还记得我吗?当初您平定郭崇叛乱,我就在彰信军!”
史彦超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那汉子皮肤黝黑,下颚到脖颈处有一道骇人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肉里。
此刻他浑身颤抖,眼眶都红了。
史彦超大步走过去,重重拍在他肩上,沉声道:“永不相忘!”
那汉子没想到史彦超竟然真的记得自己,眼泪都快下来了,声音发颤:“当时您率骑军冲杀敌阵,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我跑得慢,但也杀了两个人!”
“就是我们都一百人,打到最后就活下二十三人,入禁军的,就我一个人。”
史彦超声音低沉道:“这些年,死了不少人。都是某的好兄弟,没能将他们活着带回来,是某的罪责。”
杨业站在一旁,忽然发现史彦超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伤感。
这种桀骜、骄纵的武将,也会伤心吗?
可能最悍勇的人,遇到某些事,也会暗自落泪吧。
他对史彦超的印象,在这一刻大为改观。
这人,其实是个很柔软的人,只是不喜交谈,不擅表达。
史彦超带着杨业一群人继续巡视军营。
看了操练场,看了营房,看了武备库。
直到黄昏时分,夕阳把整个军营染成金色,他才把众人召集起来,向全军介绍杨业:
“此人叫杨业,前北汉的大将,很有本事。当初辽州之战,打得不错。”
“当然,遇到本将还是差了些,不过也很不错。”
“此番,陛下命他为主将,要带着你们进攻江州。务必听令行事!”
杨业一阵汗颜。
这厮说归说,怎么还拉踩一下自己,显摆一下呢?
明明是来帮忙的,自己该领情,可怎么都觉得不得劲。
史彦超继续道:“打仗的时候,首在军令!若你们悖逆军令,擅自行动,纵使再骁勇,也免不了大败!”
军士们面面相觑,稀稀拉拉地应了几声。
童俊在不远处嗤笑一声。
你史彦超是有威望,可从未领过镇北军打仗,莫非还真能指挥动?
史彦超瞪眼怒吼:“都听明白了没?!”
“必听杨将军之令!”
“我等听话就是!”
这回应的声音总算齐整了,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其实即便没有史彦超站台,真到打仗的时候,大伙还是会听军令的。
都是经年的武夫,清楚地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史彦超满意颔首,目光扫过各级将领,皆垂首,无人敢直视。
他知道,杨业的军令能不能顺利传递下去,就看这些将领配不配合。
反正自己是做到位了,至于结果会怎样,不是他能决定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不该来这一趟。
杨业还是太心软,太没本事了。
要是他领兵,谁敢不听话,当场就砍死,其余人自然会听话。
带兵,有那么难吗?
见史彦超要走,杨业上前一步,抱拳道:“在下谢过史都使。”
“哼,”史彦超鼻腔里哼了一声,“某是看在陛下的面子上。”
说罢,他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大步流星地走了。
那背影,嚣张得很。
杨业转身,面向镇北军左右两厢的三万军士。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骤然拔高:
“我乃陛下钦点的南征主将!谁若敢不听话,立斩不赦!”
他从怀中掏出圣旨,高高举起,缓缓展开。
夕阳的余晖照在上面,盖着玉玺、枢密院、兵部的章,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卫敢率先大声道:“杨将军勿虑,右厢必听令行事!”
童俊神色不虞,但依旧抱拳道:“左厢亦听令行事。”
杨业满意颔首,挺好。
......
战争的风云即将到来,但朱骁并不着急,反而有闲心处理科举的事。
他的目光落在殿中三人身上,缓缓道:“你三人才能出众,让朕一时难以抉择排名。”
“这样吧,朕马上要讨伐不臣南唐。你三人各写一份檄文。谁写得好,谁便是状元。”
吕蒙正三人恭敬行礼:“学生遵旨。”
三人各自落座,拿起毛笔,蘸了墨,开始书写。
时间一秒秒流逝。
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一声一声,清晰可闻。
邵锐精与郑博先后写完,恭敬的交给魏泰。
朱骁看完,不置可否,目光落在还在眉头微锁的吕蒙正身上。
真年轻啊!
他不禁感叹道。
这个年代,人们的寿命普遍不长,三十四岁的年龄,已经走到人生道路的一半。
二十岁,正是风华正茂、敢为人先的年龄。
吕蒙正终于落笔,长舒一口气,恭敬地将檄文递给魏泰。
朱骁接过来,迅速浏览:
“大明皇帝平江南伪唐诏,皇帝诏曰:
朕闻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义之从。
自唐室陵夷,海内分裂,梁、唐、晋、汉、周、宋,迭兴于北;吴、楚、蜀、唐,割据于南。
兵连祸结,五十余年矣!
生灵涂炭,疆宇瓜分,岂非豪杰奋起之时,天命有归之日乎?
朕朱骁,起自布衣,睹生民之憔悴,愤群雄之暴虐,乃提三尺剑,誓清中原。
始起汉中,转战孟蜀,定荆湖之数十城,破伪宋之百万师。
天戈所指,罔不率俾;王师所至,箪食壶浆。
乃以洪武元年,诞登大宝,国号大明,定鼎成都。
日月所照,莫不臣服;雨露所沾,孰敢抗颜?
独尔江南伪唐,李氏窃据,历事三姓,僭号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