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食肉糜?
邵廷琄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脸的生无可恋。
完蛋了,皇帝傻成这个样子,还效忠啥了,早日投降算了。
刘鋹看着群臣的表情,显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但并没有打算纠正。
他反而义正言辞道:“我大汉立国数十载,从来都是两不相帮。别人不打我,我不打别人。以往如此,如今还如此。”
没人说话,本来国力就弱,朝政混乱,还有这么一个傻皇帝。
不少人心里甚至在想,该去投靠明朝的哪位大臣呢?
刘鋹见众人不说话,气道:“朕养了一群哑巴吗?!”
他恶狠狠道:“自今日起,想要在朝堂为官者,必须净身!”
群臣愕然。
他继续道:“你们都有家室,会为了顾及子孙不肯尽忠。只有宦官,才会一心为皇帝着想!”
大将潘崇彻忍不住了:“陛下,您莫非得了癔症?古往今来,还从未有过当官必须净身的先例。”
刘鋹笑眯眯道:“我大汉就要开这个先例。凡是不愿净身的,自己主动辞官,别让朕动手。”
“哼,末将辞官!”
潘崇彻可不惯着他。
当即脱下官袍,往地上一掷,穿着里衣,大步走出殿外。
刘鋹大怒,拍着龙椅骂道:“反了!反了!只有宦官才忠心于朕,你们都是乱臣贼子!”
龚澄枢抿嘴一笑。
挺好,自己就是前段时间提了一嘴,说宦官才是最忠心皇帝,大臣们,遇到危难,只会投降跑路。
事实上也确实这样,中原更迭频繁,不就是官员们一直投降嘛。
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刘鋹竟然真记住了,还付诸行动。
这样的人,真是太可爱了。
龚澄枢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只要朝廷官员都是宦官,谁以后还能鄙夷自己没鸟,谁还能再羞辱自己?!
不净身,那更好,自己便能大肆执掌权利,贪污钱财,安插亲信,谁也管不了自己。
龚澄枢美滋滋想,自己的干儿子,一直相当户部尚书。
自己这个当爹的,理应帮他。
就是不知道,陈延寿、卢琼仙会不会同意。
不同意也没事,自己再想办法把他们搞下就行。
第455章 国破山河在!
常州,硝烟还没散尽。
吴越军用了三天,拿下了外城,城墙塌了七八处,尸体从城头一直铺到城脚。
但内城还在南唐人手里。
钱惟濬(钱弘椒之子)站在城头上,眺望内城。
那是一道血迹斑斑的墙,墙根底下的护城河,河水已经被血染成暗红色,像一条凝固的血带。
河面上漂着断戟和残旗,旗子泡烂了,勉强还能看出‘唐’字的轮廓。
他拳头紧握,骨节发白,低吼一声。
真该死啊!
外城都没了,就应该乖乖投降,为什么还要抵抗!
钱惟濬想起了国内的主降派,心里一阵窝火。
南唐尚有国士,愿为国战至最后一刻,吴越为何没有?
吴越立国数十载,就养出这么多鼹鼠、懦弱之辈吗?
作为宗室之人,他天然的站在群臣对立面,是坚定的主战派。
那些文官整天念叨什么‘审时度势’‘顺应天命’,说白了就是怕死,就是舍不得那点家业。
他早就看透了。
可有什么用?
朝廷军队多由主降派把持,他就是有万般不满,也无济于事。
好在此番出征,自己得以领兵,总算能在军队插上手。
钱惟濬想了想,环顾左右,沉声道:“唐军此刻属于背水一战,我军莫要强攻。先围上些时日,静待其变。”
“人总归会饿,粮总归会尽。等他们饿得拿不动刀了,再打不迟。”
身旁的将领抱拳道:“遵令!”
...刺史禹万诚站在内城城楼上,甲胄上全是灰,脸上看不出表情。
他身后是三千残兵,箭快用完了,但没人投降。
天黑了,吴越军占据的外城飘起炊烟。
白烟袅袅地升上去,在暮色里散开。
那是热饭热菜的味道,内城头上也点起了火把。
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照着一张张憔悴的脸。
见吴越军不打算再攻,禹万诚松了口气,走下城头。
“啊!好痛......唔。”
一个女子猛然抱住惨叫的伤兵。
那伤兵的手没了,用破布裹着,血还在往外渗。
女子把他搂在怀里,胸脯的温暖仿佛能驱散身体的痛苦。
伤兵不叫了,闭着眼,脸埋在女子胸前,像婴儿一样安静。
禹万诚沉默不语。
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没有办法。
药材储备不够,伤兵没有办法全部医治。
只能用女人的怀抱,给他们生命最后一刻的安慰。
汉子们为国而战,宁死不屈,但紧绷的神经、受伤的肉体,总归需要安抚。
禹万诚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
大伙已经被彻底围住,不投降,就只有死。
面临必死之路时,谁愿意听你的大道理?
他把内城的女子全部征召起来了。
有人自愿,有人被迫。
但没人哭,也没人闹。
她们可能也明白,这些男人是在为她们拼命。
夜晚的春风很冷,吹得火把烈烈作响。
点点火星随风飘起,带着青烟,消失在黑夜里。
禹万诚坐在一群士卒旁边,伸出手烤火,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刺史,咱们真的要为皇室卖命吗?”
有个左眼缠上白布的汉子问道。
白布上浸染着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
他没什么不满的情绪,只是想要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究竟有没有用、究竟值不值得。
禹万诚今年不过三十岁,没有青年的鲁莽、浮躁,反而气度稳重。
他看着周围一张张往来的憔悴面容,心里一酸。
这些都是好汉子啊!
都是家里的顶梁柱,却因自己宁死不屈,舍身跟随。
他无愧李唐,愧对儿郎啊!
禹万诚擦拭眼角泪水,笑道:“你们可知张巡、许远?”
没人说话。
只有木头灼烧的“滋啦”声。
火星迸出来,落在地上,暗下去。
禹万诚道:“昔年的大唐是多么强盛、繁华,却被胡人安禄山给打崩,很多人都说,李唐该亡,唐明皇一日杀三子,强撸寿王的王妃。”
“寿王的王妃?”
众人露出一抹坏笑,眼睛都亮了。
打仗太苦了,能听点荤的,也算解闷。
禹万诚解释:“就是杨贵妃,当时她是寿王李瑁的王妃。嗯......李瑁就是李隆基的十八子。”
“他还是人吗?!”
一个年轻的汉子骂道。
他脸上还带着稚气,嘴唇上刚冒出一点胡茬。
相比起中原战乱不休、朝代更迭、道德沦丧,南方的百姓还是比较安稳。
儒家之风盛行,对于这种事情天然的抵触。
抢儿媳妇?
这他娘的,还是人干的事?!
禹万诚道:“他确实不是人。国难临头,斩杀大将,逼死大将,致使潼关被破,长安沦陷。他自己反而跟没事人一样,跑路到蜀地。”
他话锋一转:“不过,皇帝不是人,臣子却愿意为国捐躯。”
“为什么呢?要俺说,就直接杀了那鸟皇帝,换个人当皇帝!”
独眼的汉子恶狠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