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万诚道:“因为臣子非忠心李唐,而是忠心于百姓。他们若跑,若降,以胡人的凶残,百姓会有好日子过吗?”
“当时,安禄山被杀后,其子安庆绪为夺取富庶的江淮地区,切断大唐的赋税来源,派大将尹子奇率领十三万大军直扑睢阳。”
“睢阳,地处睢阳渠要冲,是通往江淮的门户,也是大运河的交通枢纽。”
禹万诚话锋一顿,觉得大伙可能听不懂这些话。
这帮人,有的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讲这些地理有什么用?
他旋即用大白话继续道:“当时,睢阳有两人。一个是睢阳太守许远,一个是张巡。张巡不是武将,是文官。”
“嘿!刺史不就是文官嘛!不就和张巡一样嘛!”
“没错!刺史打起仗来,比武将强多了!俺们支持刺史!”
众人七嘴八舌嘈杂起来。
死气沉沉的营地,忽然活过来了。
禹万诚笑了笑,伸手虚扶:“当时,许远自知军事才能不及张巡,便将守城的重担交由张巡。睢阳城内,仅有六千八百名唐军,面对的却是十余万虎狼之军。”
“叛将尹子奇全力攻城,张巡亲临督战,昼夜苦战十六日,俘获叛军将领六十余人,杀死士卒两万余人。”
“在一次被围困中,张巡命士兵扎了一千多个草人,披上黑衣,趁夜用绳子缒下城去。”
“叛军以为夜袭,争先放箭,结果唐军‘收获’数十万支箭。”
“当叛军发现上当后,张巡再派五百名敢死之士缒城而下,直冲敌营,杀得叛军措手不及。”
“张巡想射杀敌军主将尹子奇,但不认得是哪位。于是他用蒿草削成箭射出,被射中的叛军大喜,以为唐军没箭了,急忙拿着草箭去报告尹子奇。”
“张巡由此认准目标,命神射手南霁云一箭射去,正中尹子奇左眼,几乎将其活捉。”
年轻的汉子憧憬道:“太厉害了。一介文人,却有如此勇气,当真了不得。”
“是啊,咱们现在不就是与睢阳一样吗?”
“没错!杀出城,将吴越军砍死,杀了钱弘椒!!”
“我等誓死跟随刺史!大唐威武!”
越来越多的汉子大叫起身,挥动双臂,厉声高呼。
火光照着他们的脸,一张张脸都涨得通红。
禹万诚猛然起身,霍然道:“没错!吴越军也是人,咱们的兵力不如睢阳唐军,但吴越军同样没有十余万兵力,没道理打不赢!”
“杀!杀!杀!!”
三千余疲惫之士,爆发出无尽的热情,仿佛能将大地掀翻。
“刺史,后来呢?张公有没有守住睢阳呢?”
有人希熠问道。
禹万诚心里一沉。
他想骗汉子们。
想告诉他们,张巡守住了,睢阳保住了,后来援军来了,叛军退了。
可望着那一张张希冀的脸庞,他却始终说不出口。
气氛陷入沉默。
军士们垂下头,默默不语。
话不需要说出来,结果已在心头。
有感性的人甚至泣声不止,不知道是在为张巡惋惜,还是对自己的命运悲伤。
禹万诚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城陷后,张巡、许远、南霁云、雷万春等将士被俘。”
“尹子奇对张巡问:听说您督战时,大声呼喊,往往眼眶破裂血流满面,牙也咬碎,何至于这样呢?”
他的声音愈发高昂:“张巡只说了一句话:我要用正气消灭逆贼,只是力不从心而已!”
尹子奇撬开张巡的嘴,发现里面果然只剩下了三四颗牙齿(‘张巡嚼齿’的典故即源于此)
禹万诚大吼道:“最终,张巡与南霁云、雷万春等人一同慷慨就义。”
“临刑前,张巡面不改色,大义凛然,大吼为大唐百姓,战至最后一息,此生无憾!”
“我禹万诚,愿作张巡!不为李氏卖命,而为我大唐,数百万百姓一战!”
“宁死不屈!”
“我等愿随刺史,宁死不屈!为百姓而战!!”
三千残兵的吼声,在夜空中炸开,久久不散。
...外城,钱弘椒听着内城传来的怒吼,感受到那股至死方休的勇气,幽幽一叹。
他看着诸将,叹道:“禹万诚,是个人杰啊。”
没有人出言诋毁,壮士本就应该受人尊重。
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总会有人能做到。
“呜、呜、呜......”
钱弘椒看着忽然痛哭的将领,疑惑道:“为何要哭?”
那将领哽咽道:“我在为大王悲戚。”
“为何?”
钱弘椒更加不解。
“明军平定南唐后,下一步便是我国。到时候,大王将被俘到开封,蒙受屈辱。臣子岂能不悲伤?”
其余诸将同样纷纷落泪。
孙承祐默然不语。
此时此刻,他实在不好意思说,投降是利于百姓,利于国家的事情。
太假大空了,太无耻了。
钱弘椒心里一喜,没想到,唐军的事情,竟然感染了吴越将领。
当初军队从淮南回来后,他就意识到,抵抗不了,同意纳土归明。
故此番如此卖命,就是想让朱骁看到自己的表现,好日后换得一个安稳的富贵日子。
毕竟,士卒死就死了,自家富贵才更重要。
钱弘椒面带悲戚:“可......可本王不愿见到故土沦陷,百姓遭受战火,如之奈何啊!”
“若能以本王屈辱,换来故土安稳、百姓安居,做一个安乐公,又有何不可?”
“战!死战!”
钱惟濬猛然起身,振臂高呼:“父王,儿愿为死士,与明军一战!”
“若要死,先死儿臣!”
“没错!吴越立国数十载,焉能不战而降!”
“昔年刘蜀如此薄弱,武侯依旧殚精竭虑。我等韬略不如武侯,一腔忠勇,不落下风!”
“啪!”
钱弘椒重重一拍伏案,起身大喝:“好!这是你们说的。若谁敢临阵脱逃,本王必杀之!”
众将散去后,厅内只余下二人。
孙承祐道:“若大王执意如此,接下来该当如何?”
钱弘椒血气上头,大大咧咧道:“自然是打下常州,再取江宁府。与唐军联合,两面夹击,击溃明军。”
“朱骁会同意大王打江宁府吗?”
钱弘椒思索道:“应该会吧?他刚拿下采石矶,却一直停留在当涂(采石矶就隶属于当涂县)。”
“显然,他是想让我军打下常州后,要么汇兵一起进攻江宁府,要么让咱们打江宁府。”
孙承祐道:“那就遣一使,去当涂,请缨去打江宁府。”
“若没有朱骁点头,咱们冒然去打江宁府,未免显的太过积极,很有可能被察觉不对。”
钱弘椒瞥了他一眼,说道:“好,那就让惟濬去。”
他本来觉得孙承祐更合适,毕竟对方一直是主降派,与中原王朝关系密切。
但就怕,对方将消息透露出去,惹得朱骁提防。
孙承祐感受到钱弘椒的疏远,也不恼,拱手道:“臣附议。”
......
马当山的江面,黑得像一锅浓墨。
风停了,浪也歇了。
只有水底暗流还在涌动,偶尔翻起几个水花,咕咚一声,又沉下去。
明军的水鬼们已经下水两个时辰了。
他们浑身抹了猪油,油光光的,既保暖又减少阻力。
嘴里衔着芦苇杆,时不时脑袋露出水面,用来换气。
一人一把短柄斧,在漆黑的江底摸索。
七星桩是唐军用百年老松打的,粗如碗口,底端削尖,裹着铁皮,一根根斜插在江底的淤泥里。
白天看时,那些桩尖露出水面不过尺许,藏在波浪里根本瞧不见。
夜里摸下去,才晓得这水下的世界有多凶险。
密密麻麻的木桩像一片倒长的林子,船底只要撞上,立刻就是个对穿的大窟窿。
水鬼们两人一组,一个摸桩,一个抡斧。
水下抡斧使不上全力。
水的阻力太大了,一斧子下去,力道卸掉一半。
只能一点一点地劈。
斧刃砍进松木的声音闷闷的,“咚、咚、咚”,传到水面上只剩咕咚一声,跟鱼翻浪似的,引不起任何注意。
唐军在此处布置了起码数千根长木。
明军一连砍了三夜,都没有砍完。
所幸,朱骁攻破采石矶,吸引了南唐军队的注意力,否则,这里的动静肯定被发现。
毕竟,南唐大将们,本能觉得,明军此番,是要从宣州方向打。
至于蕲州的明军,只是为了吸引兵力而已,没必要放在心上。
岸边的船上,童阔盯着南岸的烽火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