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功,我也有功,又不是大到能直达圣听的功劳,很难相互服气。
这时候,就得看谁的关系硬。
祁廷训虽仅是厢都指挥使,但却是宰相李昊的女婿。
李昊又与枢密使马彪关系不错,大将们愿意卖这个面子。
荆嗣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色道:“我当初多受你的照顾,不会忘记恩情。”
“这样吧,你先担任我的亲兵都头,等日后立下大功,我调你成指挥使。”
在大明体制中,指挥使一般由厢一级大将直接安排。
话虽如此,但多数情况下,军使主动提拔,厢一级大将是不会多问的。
毕竟,军队想要维持强悍的战斗力,任人唯亲是不可避免的事。
否则,指挥使由别人安插,不听军使的话,打仗的时候是要出问题的。
张五一脸激动,抱拳道:“末将得令!”
他忽然凑近,低声道:“南边就剩下南汉与静海军,说不准,明年就会平定,到时候,咱们或许能有立功的机会。”
如今大明虽凯旋而归,但战争的风气不仅没消失,反而愈演愈烈。
大伙都知道,明朝接下来的大敌,就是北面的辽朝。
尽管与辽朝打仗,能立下很大的战功,甚至能一步登天,杜铭就是例子,但死伤的风险太大。
此番南征,禁军死伤数千人,但军使一级的基本没有死。
可去年北伐,军使一级的死的可不少。
要是再来一场全国性的北伐,别说军使,就连大将,都有战死的风险。
相比起北伐,南征南汉就是一个香饽饽。
不危险,又能立下灭国的大功,不少大将已经私底下商议,如何让陛下派自己领兵。
皇帝不说,大伙都清楚,南征南汉,皇帝不会再御驾亲征,完全没必要。
接下来的战事,只会越来越少,立功的机会同样少之又少。
能否封侯拜相,光宗耀祖,获得爵位,就看接下来的几场战役。
一旦错过,国家稳定,战事不会轻启,出头之路,便难之又难。
荆嗣眉头微皱,思索道:“我虽是军使,但军国大事,轮不到我说话。”
“不过,镇南军新建,要是北伐能打仗,去讨伐南汉就很合适,能磨练军队。”
“我猜测,应该只会打南汉,至于静海军,还是以招降为主。”
静海军,是南汉给的身份,位于今天越南一带。(就是交州那一片)
由吴权建立,938年他在白藤江击败南汉军队,939年春称吴王,定都古螺(今越南河内东英县)。
(越南史书,将吴权视为脱离‘中国一千多年统治”的民族英雄)
吴权死后,杨三哥篡位,称‘杨平王’。
这厮极其骚包,竟然将吴权次子吴昌文收为养子,将长子吴昌岌逼得逃亡。
结果没有异样,吴昌文发动政变,废黜杨三哥,与兄长吴昌岕分治。
到了954年,吴昌岕病逝,权力就落到吴昌文手里。
名义上,这片地盘由吴昌文说的算,实际上,还是由地方豪强说的算,称为‘十二使君’。
内部不稳,吴昌文也不敢称王,只能向南汉称臣,得封静海军节度使。
还是那句话,封归封,但根本不由南汉朝廷做主,事实上就是一个独立的王朝。
吴权割据后,置百官,制朝仪,定服色,一副王朝的架势,一直沿用到如今。
历朝历代,基本不会真的对交州一带动手,耗时耗力,还落不得好。
张五道:“无论如何,打南汉的功劳,还是希望能落到镇南军。”
荆嗣摆了摆手,说道:“不管那么多,军国大事,由陛下、枢密院、二司、兵部的大臣做主,不是你我,甚至是卢都使说的算。”
“不说其他了,尽快去训练军队,等待日后的北伐,或者南征。”
......
昭德殿内,气氛热火朝天。
丝竹声从殿角飘出来,缠缠绕绕地在大梁间盘旋。
一名名身姿婀娜的舞姬翩翩而动,水袖甩开又收拢,像一朵朵盛放又合拢的花。
胭脂与体香混合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浓得仿佛能将珍馐的味道都压下去。
皇甫继勋坐在右侧最后面,面色阴郁。
他娘的,自己竟然没有成为厢都指挥使。
这也就罢了,竟然还沦落到卢绛的手里!
侍卫司都指挥使梁干刚宣布完任命,卢绛就凑到他耳边,压着嗓子威胁道:“以后等老子慢慢炮制你!”
他气呼呼地将酒樽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杨业与史彦超凑在一起,含笑敬酒,语气恭维:“多谢史都使此前战台,否则,我也不可能立下如此大功。”
他此番立下大功,虽未在禁军担任官职,却遥领江南节度使!
可以说,单凭官职来说,仅次于枢密院四人!
对于没办法到任藩镇,杨业并不懊悔,反而很开心。
他心里门清,皇帝迟早要对节度使动手,作为遥领之人,想必不会被清算。
要是皇帝真让他到任,恐怕连觉都睡不好。
而且,一旦他再立下大功,便能直接跳过二司,一跃入枢密院,成为军方最高一级武将!
史彦超淡淡道:“老子是看在陛下的龙颜上,与你无关。”
见他连酒樽举起的意思都没有,杨业尴尬一笑,挠了挠头,转头朝一旁的卢绛敬酒。
卢绛倒是表现得很不错,不仅一饮而尽,还回敬一杯。
都是降将出身,天然地就能抱团在一起,这几乎是默认的规矩。
枢密院就不说了,要么皇戚、要么皇帝兄弟,要么最早的从龙功臣。
就连二司,也都是跟随皇帝老久的大将,要是降将不凑在一起,日后保不准要被怎么欺负。
大殿角落边,略显孤单的两人坐着,一边吃食,一边记录。
一人是起居郎汤华,记录着皇帝、大臣的所言所行;一人是顾闳中,正凝神描绘殿内的场景,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汤华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子鼓得像两个包子,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要不是陛下让来记录,我这辈子都吃不到这些东西。”
作为起居郎,他做到头,也是史馆修撰,负责撰写国史、实录。
至于最高的监修国史,那一般是宰相兼任,轮不到他。
顾闳中含笑摇了摇头。
他在南唐时,一直被李煜派往各位大臣的府邸监视宴会,见识颇多。
他甚至觉得,如今大明庆功宴的吃食,甚至都不如韩熙载的家宴。
倒不是说大明没钱。
估计是负责的官员,特意如此,以减免用度。
朱骁端坐在龙椅上,两名宫女一左一右伺候,一会喂酒,一会喂佳肴,好不快活。
龙椅后还站着一名宫女,纤细的手指搭在朱骁肩膀上,轻轻地按压,力道恰到好处。
回京已有月余,禁军皆分配完毕,就差日后的磨合与训练。
朱骁瞥见沈义伦一直看着自己,表情难堪,仿佛有无尽的话想要劝阻,内心轻哼一声。
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就不能享受享受!
他又不是多奢靡,就是让人伺候伺候,又怎么了?
难不成皇帝非要艰苦朴素一辈子,才算明君吗?
朱骁现在就希望,沈义伦能看出自己的神情,不要开口劝谏。
他可不希望,史书记载自己,不听纳谏、喜好奢靡的名声。
所幸,沈义伦只是看了几眼,没有什么动作。
马彪挺起身子,看向对面笑呵呵的男子,大声道:“吴越王,此间乐,如何也?”
钱弘椒一愣,急忙赔笑道:“此间乐,不思江东也!”
他虽是王爵,却并没有担任什么官职。
本来此番庆功宴名单是没他,但为了让朱骁彻底放心,他硬着头皮而来。
不止是他,整个吴越中枢的官员,就没几个被重用。
孙承祐被安排到吏部,接替吕端留下的空位;沈承礼则被封为杭州防御使,协助府尹。
倒是地方的官员,基本都留任,没有什么变动。
这也没办法,吴越承平数十年,可谓是贪腐成风,政派攻奸,才能之士少之又少。
要是真有大才,就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哈哈哈!”
殿内瞬间爆发出哄笑声,钱弘椒反而笑得更欢,仿佛并不生气。
朱骁看的一阵恍然。
这就是失败者的下场吗?
苟活,有时候会比死亡更加难受。
他缓缓起身,说道:“朕乏了,诸卿自便。”
“臣等恭送陛下!”
一群人匆忙起身行礼,衣袍窸窣声连成一片。
在侍卫、宫人的护卫下,朱骁一屁股坐在龙辇上,阖目养神。
打完仗的这段时间,永远是最忙的。
江南、江东二地的官员调动,百姓安抚,降军归乡安排什么的,简直能将人压垮。
最麻烦的,就是不停有官员上疏,请求皇帝在江南、江东设立实权节度使,以稳定地方。
还说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