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骁靠在龙椅上,望着殿顶的藻井,长长叹了一声:
“孤家寡人,不外乎如是。”
随着大明越来越兴盛,龙椅坐得越来越稳,迟早有一天,不会再有人敢对他吐露心声。
大臣如此,皇后如此,就连子嗣将来亦如此。
唐太宗就曾感叹孤家寡人,写下‘愁心逢此节,长叹独含悲’。
这便是明君到了中后期,会愈发目中无人、独断专行的原因之一。
压根就没有人敢再说真话。
日子怎么过都是过,何必冒着砍头的风险谏言呢?
一旁的魏泰低声道:“陛下乃圣人,是真龙天子,大臣自然不敢冒犯。”
朱骁看了他两眼,说道:“从今往后,敢对朕说真话的人,会越来越少。”
“你日夜陪侍于朕,若朕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你需时时刻刻劝谏。”
魏泰身躯一震,扑通跪地,颤声道:“陛下英明神武,奴婢不敢劝谏。”
“不敢?看来你是有想劝谏的念头。”朱骁微微一笑,伸手虚扶,“你放心,朕不是暴君,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若是真心劝谏,且有道理,朕不吝赏赐。”
魏泰大声道:“奴婢遵旨!”
他能感受到皇帝话语中的真挚,心里的惶恐微微缓减。
他是真怕,皇帝是在试探自己有没有不臣之心。
不知为何,以往在成都陪侍时,还没有这么害怕,但如今,皇帝打个喷嚏,他都害怕的要死。
朱骁道:“你亲自去董府,给朕的义姐送些钱财。也告诉她一声,无事的时候,可以进宫,去找皇后聊聊天。”
对于董遵诲的表现,自然而然要嘉奖。
但没有必要直接嘉奖他本人,否则,就会让对方彻底站在其余大将的对立面。
你上疏十将等将领名单,其余大将呢?
这不就是直接将自己的根基,在皇帝面前,暴露的一览无余吗?
朱骁是很器重董遵诲,日后要提拔成枢密使,可不希望对方成为孤臣。
普通大将成为孤臣,是好事,就像史彦超那般。
可若是统领全国军事的臣子,就不能成为孤臣,否则,如何能处理军务?
不能直接嘉奖本人,那就赏赐其母亲。
魏泰道:“奴婢这就去办。”
......
李府,书房。
烛火在铜灯台上轻轻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摇摇晃晃。
李处耘眉头微皱,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着,喃喃道:“陛下不设立节度使,是否真的要对地方动手了?”
一旁的罗彦环靠在椅背上,神色淡淡的:“必然之事。武夫尾大不掉,焉能再助长气焰?”
“依我看,最早收复南汉,最迟收复幽云十六州,就要对藩镇动手了。”
他虽然没被杀,但家产全部抄没充公,贬为庶人,没有半点挣钱的营生。
总不能让他出去摆个小摊,或者打铁吧?
没有办法,罗彦环只能厚着脸皮,拖家带口住在李处耘府上。
李处耘看了他一眼,皱眉道:“我等该如何啊!”
他愿意帮助罗彦环,但又不希望对方一直住在府里。
开玩笑,一个罪臣,一直住在堂堂枢密使府里,这像什么话?
估计要不是他地位够高,且是皇戚,早就有御史弹劾自己有结党营私之举了。
所幸,皇帝对此没有表示,他就一直装聋作哑。
毕竟,李处耘得给下面的小弟做个榜样,只要跟他混,就能保一生荣华富贵。
罗彦环摇头道:“陛下对禁军威望太高,没有办法。他一直没动手,只是尚未一统全国。”
李处耘长长一叹,不再多言。
罗彦环偷偷观察了李处耘的神情,见对方没有要说皇帝坏话,甚至连表达不满的情绪都没有,心里一沉。
要是连李处耘都认命,他这辈子,还能起复吗?
以往,他心里还有憧憬,那就是朱骁勤勉政务,早早病逝。
可现在内阁协助处理政务,保不准谁能活得久了。
罗彦环道:“李兄,这一两年,叨扰你了。我不能一辈子都寄人篱下,过些时日,我去找个营生做。”
他已经不指望李处耘了,得为自己考虑了。
要是再厚着脸皮待在李府,怕是得羞愧而死。
李处耘一愣,羞愧道:“是我对不起你。这样吧,我给你在外城找一间房屋,然后你就来我帐下,做个幕僚,俸禄不用担心,保准够你全家过上好日子。”
罗彦环拱手道:“多谢李兄。”
......
户部大堂内,气氛肃穆。
宋琪端坐主位,面前堆着厚厚一摞文书,户部十余名官员分列两侧,腰背挺直。
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照在伏案上那卷明黄色的圣旨上。
宋琪扫视众人,开口道:“陛下已颁布圣旨,由本相负责,需户部鼎力相助。”
吕伟拱手道:“相公尽情吩咐,户部竭力相助。”
宋琪抚须道:“清查隐户易尔。我大明富有天下,只要隐户不痴傻,一定会来寻求户籍。”
从技术方面考虑:隐户是人,人是活的,清查手段非常简单。
编户、互保、连坐、举报!
说白了就是派人挨家挨户查,查出来就登记,查不出来就举报,举报有赏。
技术含量不高,拼的是执行力。
但丈量土地就不一样了!
土地是死的,古代没有GPS,没有经纬仪,丈量靠步弓、靠绳子、靠人走。
一块地,形状不规则,有坡有坎,有水有田埂,怎么量?
量出来怎么算?
算出来怎么分等?分等之后怎么防止作弊?
而且单量还不够,还要按土质分几等、造方帐、庄帐、户帖、甲帖。
每一步都容易出错,每一步都能做手脚。
完全不像清查隐户,查出人,直接分配田地就行。
这还是技术上的问题,最难的是利益上的事情。
隐户主要是大户藏的。
佃户、庄客、逃户,藏在家里不报,省了税,也省了役。
但大户的数量是有限的,而且朝廷可以分化瓦解,举报有赏,让大户之间互相咬。
就像皇帝颁布圣旨中的检举:你举报你东家,东家的钱分你一半。
大户再大,也架不住底下人眼红。
可丈量土地,得罪的是所有有地的人!
不只是大户,中小地主、自耕农,只要有地,都会抵触。
过去瞒报的、少报的、以次充好的,全被翻出来。
富者田产日增而田赋不增,贫者田产日少而田赋不减。
丈量之后,这个格局被打破了。
富的不肯多交,穷的也未必能少交,因为丈量出来的地,该交多少赋税就是多少,没有商量余地。
要是朝廷发布法令,丈量出的田地,可以减免多少年赋税,或许还能容易些。
但丈量田地,本来就是增加国家赋税,怎么可能减免?
更麻烦的是,土地是不断变化的。
今年量完,明年发洪水冲了,后年有人开荒了,数据就又不对了。
宋琪道:“对于丈量田地,本相有些拙见,尔等听听,看可行否。”
“其一,丈量全国是最终目的,但要先择一地先行开始,以知道该如何探查,会遇到什么,如何处置,经验丰富后,便能推行一州,数州,以至全国。”
“其二:该从何处寻求精通算数的人选?”
“其三:以往用的丈量土地方法太过于繁琐,需要研究出新的丈量方法。”
古代的亩不是固定面积,而是‘步数’。
六尺为步,步百为亩,二百四十步为亩(不同时期,尺长略有差异)。
丈量时,用步弓,一种形似圆规的测量工具,两脚张开恰好一步(五尺或六尺),一弓一弓地量过去。
这还是高端的,粗糙的,直接靠人走路估算。
举足为跬,倍跬为步:迈一脚叫跬,两脚叫步,用步数估算距离。
这个办法只能估个大概,精确度非常低。
要是继续用这种方式丈量全国,别说七八年,二十年都未必能干完!
吕伟思索道:“择地简单,陛下不是说先从江南、江东开始吗?”
“相比起主动归顺的江东,保守过战火的江南显然更加简单。就从金陵府下辖的溧阳县开始。”
“至于人选,可从科举及第,却未分配官职进士中选,举人也未尝不可。”
范良吉补充道:“除了进士、举人,还可以从军队中选,他们识字、算账、听命令,最重要的是,与地方没有瓜葛。”
历史上,郭咨在肥乡县丈量土地,就带了军队里的文书帮忙。
吕伟道:“除了这些人外,还得叫上御史台的人,负责监督,以免有人贪赃枉法。”
宋琪满意颔首:“如此,三问便解决两问。那么最难的测量方法,该如何呢?”
气氛陷入凝固,众人大眼瞪小眼,默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