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们清楚,一旦北伐功成,收复幽云十六州,下一步,必定是对藩镇动手。”
没有人是傻子,尤其是以武立国的大明。
朱骁追问:“若朕北伐时,调所有藩镇一同北伐呢?”
“必定失败!”马彪信誓旦旦,斩钉截铁,“臣可罗列出五大‘死穴’。”
“其一:指挥不统一,各怀鬼胎。北伐之本,在于禁军,陛下必亲自指挥禁军。”
“若派大将统领各藩镇,必会被架空,难以如臂驱使。”
以往或许会听话,但北伐成功的后果,大伙心里都清楚,不背地里使绊子,啥时候使?
打赢后再使?
这还是乖乖领兵前来,若是有人胆子大,直接抓些老弱病残来前线,精锐全都留在家里。
打仗就得死人,迟早是要撕破脸,脑子有病才会把家底都带来。
“其二:藩镇军队战斗力堪忧。”
藩镇的军队,不是不能打,而是不想为朱骁打。
他们平时欺压百姓、劫掠商旅,战斗力本来就不如禁军。
更不愿意为了朱骁的‘北伐大业’去跟辽朝铁骑拼命。
他们又不是禁军,就是为了杀人,好好的在地方过好自己小日子不香吗?
“其三:后院有可能起火!”
“北伐需数十万大军,即便将藩镇军都抽调到前线,万一有人留下精锐在藩镇,一旦京城空虚,难保不会起兵造反。”
“其四:辽朝上下不会无动于衷。”
“他们必定会派人策反藩镇,许钱粮、许地盘,以换取藩镇作壁上观,泄露情报,乃至临阵哗变!”
“其五:战后难以收拾。”
“若真的北伐功成,藩镇立下大功,到那时,陛下该如何封赏?”
“有功者不赏,岂不是让天下寒心?若封赏,只会使藩镇越发尾大不掉。”
马彪沉声道:“昔年石重贵不愿向契丹称臣,决定北伐。”
“他调各藩镇兵力,组成联军,由大将杜重威统率,结果杜重威(本身就是藩镇)临阵投降契丹,引契丹军南下。”
“致使晋朝灭亡,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朱骁长叹:“当真如此吗?”
“必然!”马彪猛然朗声道,“无论他们此前是何种身份,亲兵、从龙功臣,此时此刻,他们皆是节度使!”
“权力迷人眼,若他们真心拥戴陛下,早早便会主动交出权力,而不是无动于衷,装聋作哑。”
“陛下居于庙堂,所见所闻皆依赖锦衣卫。”
“然锦衣卫成立不过两年,如何能渗透到藩镇核心,臣不然,多接触藩镇,知道他们内心深处的想法。”
马彪有句话没说。
只要地位到了那一步,都忍不住会想坐上那龙椅,没有例外!
哪怕是他,偶尔也会想,坐上龙椅,君临天下,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然思与行,判若云泥。
有人止于妄念,有人直取龙庭!
或出于礼法、或出于忠心、或出于本性,人与人之间,总会选择不同的道路。
朱骁眼中浮现狠辣之色:“那就先平藩镇,再北伐!”
实际上,现在是平定藩镇的最好时机。
辽国权力陷入泥潭,迟早要发生变故,不会有南下之心。
即便萧思温想要南下,以获得军功,控制军队,耶律贤也绝不会允许。
在没有决出胜负之前,一旦明廷挥师北伐,两方势力便会瞬间拧成一股绳。
朱骁道:“二弟,陪兄用膳吧。”
用膳时,有些索然无味。
朱骁没问如何处理藩镇,马彪也没主动提出。
藩镇牵连的事情太多,很多节度使皆与禁军大将相交谋逆。
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就不是几个月能干成的事情,必须从长计议。
第492章 用尽手段!
晨雾还未散尽,镇南军的营寨便已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乳白色的雾气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像一层薄纱,把营帐、旗杆、栅栏都裹了进去,只露出隐约的轮廓。
这座营寨设在开封城南二十里。
原是周朝留下的旧营,年久失修,后来稍作整饬,便充作了镇南军的驻扎之地。
倒不是他们是降军而不信任,实在是二十一万禁军,全都挤在开封城内,太过拥挤。
伴随着大明日益兴盛,全国各地的商人、富户一窝蜂地涌进京城。
开封城的地皮一日一个价,普通点的房屋,每月租金就高达三百文钱,而且还在不断上涨。
这种情况下,只能稍微委屈委屈军队。
故禁军的军营,一部分在开封城内,一部分在开封城外。
军士们倒是没有觉得寒颤。
朝廷不挣钱,怎么给俸禄,发赏赐呢?
看在钱的面子上,人的忍耐度是极高的。
此刻营门大开,旌旗猎猎。
晨风吹过,旗角啪啪作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
雾气被风搅动,翻涌着向两边退开,露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林仁肇身着盔甲,率众将列队于营门外,远远望见天子仪仗,便伏地叩首。
“臣林仁肇,恭迎陛下!”
朱骁骑在马上,一身玄色戎装,腰间悬着佩刀,身后跟着数十名金吾卫和锦衣卫。
他没有坐辇,而是骑马而来,这是对军队的尊重。
而且,坐在龙辇里头,大伙也看不到皇帝,都不认识。
这对于把军权看的比命都重要的朱骁,是万万不能接受的事情。
“将军请起。”朱骁翻身下马,亲手扶起林仁肇,“林将军,带朕看看你的营盘。”
林仁肇受宠若惊,侧身引路:“陛下请。”
镇南军的营寨,与其余禁军大营截然不同。
其余禁军的营寨,整齐划一,帐幕排列如棋盘,士兵操练时喊声震天。
而这里,虽然也收拾得干净利落,却处处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拘谨。
帐幕之间的距离比别处宽了些,像是怕挤着谁;操练的声音也压着,像是怕惊着谁。
估计是新降之军,没有立功,无法彻底融入。
朱骁一路走,一路看。
路过一处校场,数百名士兵正在操练。
他们穿着朝廷配发的甲胄,手持制式刀枪,动作倒也整齐。
只是领兵的都头,喊口令时用的是江南口音,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朱骁问道:“他是江南人?”
他若没记错,镇南军都头以上的将官,大多是其余各军抽调的老兵。
可这一路过来,见了几名都头,却皆是江南人氏。
林仁肇心里一紧:“回陛下,确实以往是江南人氏。”
“最初的时候,都头等将官是各军派来的,口音晦涩,军令难达,且多鄙夷。”
“臣为了军队战力着想,下令全军以武重新选拔将官,强者上,弱者下。”
怕皇帝误会,他急忙辩解:“臣只涉及到都头一级,至于指挥使以上,还是朝廷最初的安排。”
作为厢都指挥使,都头及以下完全可以自行任命,压根不用上报。
但他总归是降将,还被皇帝亲眼目睹,万一被误会有谋逆之心,简直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至于原本的将领被搞下,这很正常。
镇南军选拔的皆是精壮汉子,再不济,总能找出几十个勇武的。
朱骁微微颔首,神色和缓:“倒是朕安排不妥了。”
“陛下英明神武,乃臣逾越,还望治罪!”林仁肇扑通跪地俯首。
朱骁眉头一皱,伸手将其扶起:“你这是作甚?朕又没有怪你的意思。”
他紧紧握着林仁肇手掌,温和道:“去年将军献金陵归顺,朕便承诺过,君臣相依,勿有隔阂。”
“将军莫非在南唐为官时,也如此惶恐,经常下跪吗?”
林仁肇低着脑袋,声音闷闷的:“臣......愧于陛下厚待。”
朱骁知道,对方是在羞愧那日昭德殿议事时,没有站出来指出讨伐南汉方略中的瘴气之患。
“哈哈哈。”朱骁忽然大笑,“朕不记得你有对不起朕的事情。”
“莫非,你做梦时,梦到过朕吗?”
朱骁装模作样双臂捂胸:“朕什么都能答应你,这件事却不行。朕可不好男风。”
“臣也不好男风。”林仁肇露出一抹轻松的笑容,“听说,童俊家里养了好几个俊男,陛下还是要小心他。”
“哈哈哈。”
众人哄笑一堂,那股紧张的氛围顿时烟消云散,连远处操练的士兵都忍不住侧目。
朱骁大声道:“继续巡营。”
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靴底踩在黄土上扬起细细的烟尘。
走到一顶帐前,忽然停下脚步,掀开帐帘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