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519节

  帐中几个士兵正在擦刀,见皇帝突然进来,慌忙跪倒。

  “都起来。”朱骁拿起一把刀,看了看刀刃,又放下,“军饷按时发了吗?”

  一个老兵壮着胆子答道:“回陛下,按时发了,一文不少。”

  “伙食呢?”

  “一日两餐,管饱。加练的时候,会多管一餐。”

  朱骁点了点头,转身走出营帐。

  他不动声色看了一眼最后面的十余名锦衣卫。

  他们微微摇头,表示没有发现克扣军饷、虐待士兵的情况。

  巡视完营寨,朱骁在林仁肇的中军大帐落座。

  帐中只有朱骁、林仁肇二人。

  朱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开门见山:“林将军,南汉的事,你准备得如何了?”

  林仁肇正色道,声音沉稳:“两万镇南军已经整训完毕,随时可以出征。”

  “另外,臣已与山南东道、武平、武贞三帅商议完毕,可随时派兵南下。”

  “总计五万大军,粮草充足,只等按时出兵。”

  朱骁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薛居正与李廷圭合计出兵万余,他们会出精兵吗?”

  林仁肇道:“朝廷调兵,他们不敢不出精兵。何况是随臣出征南汉,建立功勋,谁不想分一杯羹?”

  朱骁站起身,走到帐壁前,负手而立,看着挂在那里的舆图。

  舆图上标注着各藩镇的位置。

  武贞、武平、山南东道.......一个个节度使的地盘,像棋盘上的棋子,将天下围得水泄不通。

  又像一张无形的网,收口处正对着中原。

  “林将军,”朱骁转过身,声音冷了下来,像淬了冰,“朕问你,平定南汉之后,你当如何呢?”

  林仁肇一怔,瞳孔微缩,随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他沉吟片刻,低声道:“陛下是想......”

  朱骁走到他面前,目光如炬:“薛居正,乃周宋降臣,朕不太信任。”

  “李廷圭倒是安分,屈于武平有点委屈。”

  林仁肇当即道:“陛下让臣做什么,臣便做什么,绝不推脱,万死不辞!”

  看来,皇帝要开始着手削藩了。

  他原本以为皇帝会先北伐,毕竟对方谋划幽云之心,天下皆知。

  只是没想到,会突然改变念头,先对藩镇动手。

  果然是圣心难测啊!

  林仁肇忽然一激灵,或许,皇帝原本就是想削藩,再北伐。

  之所以装的要先北伐,就是哄骗各地藩镇,让他们放松警惕,突然动手,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若朕让你杀了此二人,或者让他们死于非命呢?”朱骁盯着他。

  林仁肇正色道:“陛下待臣至诚,臣万死难报大恩!”

  “若陛下需要,臣就是舍去项上人头、背负千古骂名,也要为陛下分忧解难,绝不牵连陛下!”

  杀节度使,乃是实打实的大罪!

  让他们死于非命,极其难,这二人先不说会不会随军出征,即便出征,也是躲在后方,不会亲临前线。

  至于下毒暗杀之类的,同样难于上青天。

  他们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薛居正乃兵部尚书出身,李廷圭一直是大将,如今更是节度使,麾下数百名亲卫。

  衣食住行皆有专人负责,暗杀他们,不比暗杀皇帝轻易多少。

  朱骁深深看了林仁肇一眼,确定对方真心实感,方才笑道:

  “朕说个玩笑话,薛居正与李廷圭,皆是朕的肱骨,朕怎么会杀呢。”

  “平定南汉之后,你的大军不要急着回京。”朱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带着两万禁军,加上那罗茂的山南东道军,直接北上,驻到武贞、武平两镇的边境上去。”

  “朕会下一道旨意,召薛居正、李廷圭入京述职。”

  “他们若来,朕给他们高官厚禄,让他们在京城享福;他们若不来的话......”

  朱骁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林将军,你知道该怎么做。”

  既然要决定对藩镇动手,那就要付出行动。

  大藩镇动不了,小藩镇还搞不定吗?

  再说了,平定南汉回京,本就途径荆湖,临时驻扎本就是情理之中嘛!

  毕竟,又不是朝廷特意派兵去的。

  平定南汉后,大明的外部压力,便全部来自北方,能有足够的精力炮制藩镇。

  林仁肇深吸一口气,抱拳道:“臣明白。若是他们抗旨不遵,臣便以‘平叛’之名,率军讨伐。”

  朱骁走到帐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仁肇一眼:

  “对了,薛居正和李廷圭,朕听说他们家里都有几个长得不错的女儿。”

  “等他们入京之后,朕打算选妃,或许会选他们家的闺女。这样,他们也就算皇亲国戚了,交出兵权,安心享福,也算是朕的恩典。”

  “臣明白。”林仁肇深深叩首。

  林仁肇站在营门口,望着天子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心里清楚,一旦成为皇帝手里削藩的刀,就彻底站在了藩镇的对立面。

  禁军中,不少大将可都与节度使私交深厚啊!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队人马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才转身回营。

  ......

  锦衣卫,北镇抚司密室。

  烛火在四壁间跳动,将数十道人影映在墙上,晃晃悠悠,如同鬼魅。

  空气中弥漫着蜡油和铁锈的气味,沉闷而压抑,只闻呼吸声,不闻半点杂音。

  尤力强身披紫袍飞鱼服,按刀而立,目光凛然如鹰隼,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诸位,尔等皆是北镇抚司十将、都头、指挥使。”尤力强扫视众人,“今日之话,入得你我耳,不得外露分毫。”

  “若违此誓——”尤力强猛然拔出配刀,寒光乍起,“天人共诛!”

  “哗啦啦——”

  数十道人影撩袍单膝跪地行礼:“若外露,灭九族!”

  尤力强走到角落旁。

  那里停放着数十个大箱,箱体漆黑,铜扣锃亮。

  他猛然掀开箱盖,金色的光芒仿佛能将人眼睛刺瞎一般,密室顿时从昏黄变成了黄昏般的暖色,满室生辉。

  成堆的铜钱、银锭、金锭码得整整齐齐,还有一些珠玉宝石散落在缝隙间,反射着跳动的烛光。

  “咕噜、咕噜......”

  喉咙滚动声此起彼伏,像夏天池塘里的蛙鸣。

  大伙这辈子,可从来没见到过如此海量的钱财,砸都能砸死他们!

  尤力强面无表情道:“想要吗?”

  听到这蕴含杀意的话,众人面色一凛,收敛贪婪的目光,垂首不语。

  尤力强道:“尔等接下来的任务,便是去各地藩镇,用尽手段去探查消息,分化藩镇。”

  “老子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抓人质、威胁、贿赂、卖色...老子只看结果。”

  “谁能让更多的藩镇文武支持朝廷,那就是大功,封爵厚赏!”

  他的脸色骤冷:“这里有八十万贯,谁要是敢拿钱跑路,或碌碌无为,天上地下,绝无你半点活路!”

  气氛顿时肃然,连烛火都仿佛暗了暗。

  众人面色正色道:“谨遵指挥使号令!”

  自入了锦衣卫后,大伙的户籍便都留在了开封。

  就是想跑路,没有路引、户籍,都很难落脚,除非跑到深山老林中度日。

  尤力强满意颔首,朝北边拱了拱手:“我等受天子指派,必誓死效忠。若尔等被节度使发觉,绝不能透露消息,不需要老子多教吧?”

  “放心,你们死后,家眷由锦衣卫养!”

  用句毫不客气的话说,锦衣卫就是帝王的死士,一旦出事,就得自尽。

  众人喝道:“得令!”

  ......

  时间徐徐来到七月底,距离朝廷拟定的八月初一动兵,仅剩数日。

  枢密院内,气氛肃穆。

  马彪、李处耘、潘美、楚昭辅四人肃立。

  李处耘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展开来,朗声宣读:“大明天子讨南汉诏。”

  “朕承天命,抚有万方,四海之内,罔不臣服。

  惟尔南汉伪主刘鋹,猥以微贱,窃据岭南,僭号立国,越六十载。

  其先刘龑,乘唐室之衰,逐节帅而擅命,及至刘鋹,昏暴愈甚。

  用刑残酷,有剥面、剖心之刑;赋敛繁苛,入城者皆被课税。宫室穷极淫巧,而民有冻馁之患;阉宦用事于朝,而士无进身之路。

  宗室大臣,诛戮殆尽;忠良旧将,谗死殆尽。岭南之民,困于苛政久矣!

  朕承天意,念尔民瘼,乃命林仁肇,率禁旅藩镇之师,共五万余众,讨罪问民。

  止诛元恶,余无所问。若率众来归,当录其功;执迷不悟,必加显戮。

  咨尔将士,各宜奋勇,共成吊民伐罪之功。

  有功者赏,违令者诛,朕不食言。”

  林仁肇、杜玉、高锐阵等将领跪地高呼:“臣等遵旨!”

  李处耘将圣旨双手交给林仁肇。

  这道明黄色的绢帛,便是这场战争的合法性所在。

  他看向跪在最后方的李继隆,忍不住道:“林都使,继隆就交给你了,一定让他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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