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则,他要是真贪了这笔钱,别说花,命都要没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北边的天空,灰蒙蒙的,连太阳都看不见。
......
九月二十五日傍晚,夕阳沉入西山,天边最后一抹红霞褪去,暮色四合。
伍彦柔的船队抵达南乡。
此时天色已晚,夕阳西沉,余晖将河面染成金色。
伍彦柔站在船头,打量着四周地形: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流放缓,两岸山丘连绵,林木茂密,确实是个险要之地。
斥候来报,单膝跪地:“将军,前方十里,未见明军踪迹。”
伍彦柔没有立刻下令停泊。
他命人撑船沿河上下巡视了两遍,又派斥候登岸搜索。
斥候们沿着河岸仔细搜索,拨开草丛,翻过山丘,甚至爬上树顶瞭望。
他们确实发现了痕迹:岸边的草丛被踩踏过,有些草茎折断,已经干枯,至少是两三天前留下的。
山丘上的树枝有被砍伐的痕迹,但茬口已经发黑,不是新茬。
斥候回到伍彦柔面前,单膝跪地:“将军,两岸均已查探,并无伏兵。”
“但发现有旧迹,草丛有踩踏,树枝有砍伐,似是数日前有人在此活动,如今已退去。”
“明军曾经在这里活动过。”伍彦柔喃喃道,“但已经撤了。”
部将劝道:“将军,此处地势险要,不如连夜前行,冲出这段险地。”
伍彦柔摇头:“夜行船易出事故。明日拂晓再进,更为稳妥。”
他本就心有疑虑,加上李廷珙附和,不敢大意。
可虽有疑虑,连日派出的斥候却没有发现明军踪迹。
况且,他的斥候刚刚抓到一个明军逃兵,那逃兵供称:明军粮草将尽,士卒怨声载道,林仁肇已经准备撤兵了。
伍彦柔命人将那逃兵带上来,亲自审问。
逃兵衣衫褴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将军饶命!小的实在饿得受不了了,才跑出来的......营里已经断粮三天了,每天只喝稀粥,弟兄们都在骂娘......”
伍彦柔问:“林仁肇在做什么?”
“林大帅,不,林仁肇他......他每天都去各营巡视,让大家再坚持几天。但底下的人都不信了,说朝廷根本不管咱们死活。”
伍彦柔忽然喝道:“你在诓骗我,你身躯魁梧,焉是饥饿之像!”
说着,他便示意拉下去砍了。
那逃兵大叫,拼命挣扎:“小人因魁梧才入禁军,人人皆如此!”
“逃离军营数日,一路以野菜果腹,非流民那般。流民饿久了才瘦,小人才饿了几天!”
伍彦柔盯着他看了片刻,那逃兵的眼神虽然惊恐,却不闪不避。
他挥了挥手,让人把逃兵带下去,押在底舱。
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传令:靠岸停泊,明日五更造饭,天亮后进军。”
李廷珙眼眸微闪,觉得不对,但始终说不出来。
或许,是他想多了吧。
距离贺州不过数十里,明军就算要埋伏,又能埋伏到哪里去?
应不会出现差池。
...
夜幕降临,南乡两岸陷入一片漆黑。
天上无月,星子稀疏,像碎银子撒在黑色的绒布上。
远处有夜鸟啼鸣,一声一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南汉军船上的灯火,像一串明珠,蜿蜒在河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荡,映出一圈圈光晕。
士兵们吃饱喝足,有的在船头闲聊,有的已经钻进船舱睡觉。
几个哨兵抱着长矛靠在船舷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
一路无事,警戒难免松懈。
十里之外,刘玉山站在一处山丘上,望着远处南汉军船队的灯火,嘴角微微上扬。
“传令:全军出发。不许举火,不许喧哗,马蹄裹布,刀枪入鞘。谁要是弄出动静,惊动了南汉军,提头来见。”
五千精兵,分成三路,沿着山林中的小路,无声无息地向南乡逼近。
马蹄用布裹住,踏在地上只有沉闷的噗噗声;刀枪用布条缠住,不会碰撞发出声响;每个人嘴里含着一截木棍,防止打鼾或咳嗽。
队伍行进缓慢但有序。
每隔百步,就有一名斥候前出探路。
每隔一刻钟,各队之间用口哨传递信号:鸟叫声、虫鸣声,都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暗号。
模仿得惟妙惟肖,连真假都难辨。
寅时三刻,五千人全部进入预定位置。
东岸两千人,西岸两千人,预备队一千人藏在一处隐蔽的山谷中。
各就各位,鸦雀无声。
此时,南汉军船队上一片寂静。
除了几个打瞌睡的哨兵,所有人都在酣睡,鼾声如雷。
河面上雾气渐起,白茫茫的,将船队的灯火吞没。
罗茂不知何时凑到刘玉山身旁,趴在地上,肚子贴着泥土,眼珠子兴奋地眺望南汉军,在黑夜里亮得像两盏灯。
南汉斥候发现的踪迹,确实是他们最先埋伏的地方。
原本理应如此,可派出的斥候回报:言南汉军行军有度,逢昏停、逢亮行,每日行军不过四十里。
这瞬间让罗茂、刘玉山等将警惕。
在他们的预料中,南汉援军得知明军撤军后,应日夜兼程,以达贺州。
缘何不慌不忙?
刘玉山认为伍彦柔并不相信诈败,难以埋伏。
可就如此撤军,那边前功尽弃,无法向林仁肇交代。
最终,还是刘玉山决断,往后撤十里潜伏。
这个提议,不可谓不冒险。
万一南汉斥候发现之前埋伏的踪迹后,继续朝远处探查,是极易发现。
五千人不是五千个蚂蚁,只要眼睛不瞎,不可能忽视。
刘玉山并非是瞎提议。
一般斥候的探查范围十里左右,但并非是一致。
如明军就有规矩,斥候探查范围至少要有二十里。
而南汉军长久不启兵戈,文恬武嬉,斥候未必连十里都会探查。
罗茂当即同意。
倒不是他觉得有多冒险,而是觉得,即便被发现,大不了正面干上一仗。
最不济也能跑路。
山南东道军,虽比不上禁军骁勇,但比南汉军还是绰绰有余。
所幸,南汉斥候发现之前埋伏的踪迹后,立马回去禀报,并没有继续探查。
实乃谨慎又大意。
...
九月二十六日清晨,天色微明。
雾气从河面上升起,白茫茫一片,笼罩着两岸的山丘和河道。
雾气里透着青色的光,那是天将亮的征兆。
南汉军的船队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朦胧的影子。
船上的士兵刚刚起身。
有人蹲在船边洗漱,有人靠在船舷上打哈欠,有人生火做饭,炊烟混入雾气里,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伍彦柔早早起身,用食后,命人擂鼓进兵。
南汉军船只缓缓驶入狭窄水道,船与船之间拉开距离,首尾不能相顾,像一条被拉长的蛇。
伍彦柔坐在船头的胡床上,手持令旗,神色从容。
他特意穿上了全套盔甲,银光闪闪,在晨雾中泛着冷光,威风凛凛。
腰间悬着一把宝刀,刀柄镶着红蓝宝石,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他身旁站着两名亲兵,一人执盾,一人执刀。
身后是整齐排列的士兵,盔甲鲜明,刀枪林立。
远远望去,倒真有几分名将风范。
就连诸将都忍不住暗赞一声,怪不得能让窑姐儿痴迷,模样当真俊美。
伍彦柔仿佛身后有眼般,能感受到众人眼中的艳羡,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又赶紧压下去,装出一副淡然模样。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弹丸,捏在指间把玩,以示从容。
在他看来,这是名将的气度,是震慑敌胆的手段。
别人慌的时候他不慌,别人乱的时候他稳,这才叫大将之风。
当第一艘船驶过河湾,最后一艘船还没进入峡口时——
一声号角声响彻河谷。
“呜、呜、呜......”
低沉而悠长,在山谷间来回碰撞,惊起漫天飞鸟。
两岸山林中,伏兵如潮水般涌出。
箭矢如蝗,拖着烟火,飞向南汉船只。
那是火药箭,箭头绑着火药包,引线嘶嘶燃烧,在密密麻麻的战船上发出隆隆的爆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