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539节

  殿中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鎏金的唾盂搁在角落,博山炉里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

  十几个宦官围成一圈,有的蹲着,有的跪着,个个穿红着紫,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铜钱在玉石案上叮当乱响,骰子在瓷碗中骨碌碌地滚。

  连日来,朝臣们都说贺州还在坚守,明军粮草不济已退,他便信了。

  他当然信,因为这是他最想听到的消息。

  只要贺州还在,他就可以继续在这金碧辉煌的宫殿里过他的逍遥日子,搂着波斯女,喝着西域葡萄酒,听那些宦官们说些吉祥话。

  一个内侍跌跌撞撞冲进来,伏地叩首,声音发颤:“陛......陛下,贺州急报!陈守忠开城降了!明军已入城!”

  殿中霎时死寂。

  刘鋹手中的骰子滑落,骨碌碌地滚到地上,在波斯地毯的长毛里停了下来。

  他脸上的笑容还未来得及收起,就僵在那里,像一张画歪了的面具,滑稽又可怖。

  “你说什么?”他的声调陡然拔高,“贺州......降了?”

  “陛下,千真万确。伍将军的援军在南乡被伏击,全军覆没,伍将军阵亡。陈守忠孤立无援,献城投降了。”

  刘鋹霍然站起,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

  玉石案翻倒在地,铜钱哗啦啦撒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有几颗滚到他的脚边,又滚开去。

  酒壶倾倒,琥珀色的葡萄酒淌在地毯上,洇开一滩暗色的污渍。

  殿中宫人内侍纷纷跪倒,大气不敢出。

  “两万人!”刘鋹的声音近乎嘶吼,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伍彦柔两万人,说没就没了?”

  “他伍彦柔不是名将吗?怎么就丢了朕的两万大军!”

  “你们不是说他骁勇善战,有万夫不当之勇吗?啊?说话啊!”

  无人敢答。

  刘鋥颓然坐回御榻,面色惨白。

  他今年不过二十余岁,面白无须,身量瘦削,穿着一身赭黄袍,坐在宽大的龙椅上,像一件不合身的衣裳挂在衣架上。

  他的眼珠不停地转动,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从左边转到右边,又从右边转到左边,活像一只被关在笼中的鼬鼠。

  “潘崇彻!”刘鋹此刻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面色狠厉,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让潘崇彻领兵,去打明军!传朕旨意,让他即刻来见朕!”

  “他不来,朕就派人去‘请’!”

  这头一道圣旨还未拟完,又有急报传来:“陛下,明军已出贺州,北上连、韶诸州!”

  刘鋹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急忙召开朝会。

  钟声急促地在宫城上空回荡,一声紧似一声,像催命的鼓点。

  群臣匆匆赶来,有的衣冠不整,有的靴子穿反了,显然是从被窝里爬起来的。

  相比起之前云集的官员,此刻最起码少了两成。

  不过刘鋹没心思注意这些,声音尖促:“怎么办?你们倒是说啊!怎么办?”

  群臣面面相觑,殿中嗡嗡声四起。

  有人主张向明军求和,有人主张坚壁清野,有人主张将精锐尽数调往韶州决战。

  争吵之声此起彼伏,竟没有一句可用之策。

  刘鋹只觉一阵阵头晕目眩,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呆呆地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那些争吵不休的臣子,忽然觉得自己像坐在一艘漏水的船上。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而船上的人却在争谁来掌舵。

  ...

  龚澄枢一行八九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连滚带爬逃回兴王府。

  原来的十几车财货,一粒米都没能带回来。

  守门的士兵见他们形如流民,差点当成逃荒的难民赶走,长矛横在面前,口中呵斥着“去去去”。

  还是龚澄枢的贴身侍卫从怀里摸出那面磨花了边的腰牌,亮出来,守门的才半信半疑地放他们进去。

  城中的繁华依旧,街市上人来人往,商铺林立,丝竹声从酒楼中飘出。

  战争的阴霾早已开启,却仿佛没有牵连到兴王府。

  龚澄枢站在街边,看着这一切,恍如隔世。

  半个月前,他还是朝中最有权势的宦官,出城时车马如龙,前呼后拥;如今他衣衫褴褛,像一条丧家之犬。

  龚澄枢没有回府,他直奔宫城。

  不是忠心,是真的没办法了。

  家眷钱财皆在城内,要是径直跑路,怕是这辈子都得靠讨饭度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跪在殿前,不敢抬头。

  刘鋹坐在御榻上,冷冷地看着他。

  御案上摊着那份贺州失陷的奏报,他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

  每一遍看,他的怒火就多一分。

  陈守忠开城投降,援军被伏击,伍彦柔阵亡......每一行字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尤其让他愤怒的是,陈守忠投降之前,竟然还劫了龚澄枢带去犒军的财货,转手献给了林仁肇。

  他几乎咬碎了牙。

  那是他的钱!

  是他搜刮了无数民脂民膏才攒下的!

  如今,成了林仁肇的囊中物!

  “龚澄枢。”

  刘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怒火,像火山喷发前的闷响。

  “臣......臣在。”龚澄枢的声音在发抖。

  “朕让你带着十几车财货去贺州犒军,你走了大半个月,连贺州的边都没摸着。财货被劫,护卫四散,你自己倒是跑回来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朕问你,那你回来做什么?你还有脸回来!”

  龚澄枢连连叩首,额头磕在砖石上,咚咚作响:“陛下明鉴!”

  “陈守忠已投了明军,他带兵夜袭石桥驿,抢了臣的财货,献给了林仁肇!”

  “臣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抵挡?”

  “臣......臣的护卫拼死相护,才保得臣一条命逃回来,向陛下报信啊!”

  刘鋹沉默了片刻,忽然暴怒起来,一脚踹在龚澄枢肩头,将他踹翻在地:

  “那你为什么不等贺州解围再去?为什么走得那么慢?”

  “你若不拖延,早到贺州,陈守忠未必会降,财货也未必会被劫!”

  “你分明是故意拖延,想等贺州沦陷了好私吞财货!”

  群臣侧目,没想到,生死关头,这昏君的脑子突然灵光起来。

  果然,人在大难临头时,都会爆发出平日里没有的潜能。

  龚澄枢浑身发抖:“臣不敢,臣万万不敢啊陛下!”

  “臣对陛下的忠心,天日可鉴!臣若有二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声音又尖又急,像杀猪。

  殿中气氛凝滞。

  就在刘鋹准备弄死他时,陈延寿出列道:“陛下息怒。臣以为,龚澄枢虽有不当,但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

  刘鋹瞥他一眼:“此话怎讲?”

  陈延寿声音不高不低:“陛下,明军已破贺州,北上连、韶诸州,兵锋直逼兴王府。”

  “国难当头,正是用人之际。龚澄枢是陛下的心腹,熟知内府事务,各处藏库、银库、粮库他一清二楚。”

  “此时若治他的罪,岂不是自断臂膀?”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龚澄枢此行虽有拖延,但陈守忠终究是自己降的,并非他所致。”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如何筹粮筹饷、整军备战,而不是追究他的过失。”

  龚澄枢跪在地上,听到这番话,感激地看了陈延寿一眼,眼眶都红了。

  没想到,唯一一个替他说话的,竟然是平日里和他明争暗斗的政敌。

  他连忙顺着话头道:“陛下,臣愿将功折罪!”

  “臣掌管内府多年,各处藏库臣都清楚,只要陛下给臣权,臣必能筹措出足够的钱粮,供陛下兴兵!”

  刘鋹犹豫了片刻。

  他本就不是个果断的人,此刻被陈延寿一番话说得没了主意。

  他叹了一口气,像泄了气的皮球:“罢了。起来吧。”

  龚澄枢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腿还在打颤。

  退到一旁时差点绊了一跤,幸亏扶住了柱子。

  刘鋹扫视群臣,缓缓道:“明军来势汹汹,贺州已失,韶州又在北边,若韶州也丢了,兴王府便无险可守。”

  “传朕旨意:全国征兵!”

  “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子,一律编入行伍!三丁抽二,两丁抽一,独子免征!”

  “各州府限半月之内将兵员送到兴王府集结!”

  群臣面面相觑,有几人面露不忍之色。

  十六岁的少年、六十岁的老翁,从未摸过兵器,上了战场岂不是送死?

  一名老臣颤巍巍出列:“陛下,这......这会激起民变啊!”

  刘鋹冷冷地看着他:“民变?明军打到城下,就不是民变了,是亡国!”

  无人再敢言。

  陈延寿第一个应声:“陛下英明!臣以为,百官亦当以身作则,捐钱捐粮,以助军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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