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脑袋,只看得见自己的靴尖和金砖上模糊的倒影,完全看不到御座上的天子。
耳边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一股带着淡淡怪异气息的香味扑面而来,紧接着,他手中的信封被一只白净的手拿走。
“去领赏吧。”
尖锐、阴柔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他暗暗猜测,说话的可能是皇帝的贴身宦官,魏泰。
他没见过对方,但也听说过特征,比如声音尖锐刺耳。
“陛下,小人告退。”
他行了一礼,躬身退出殿外。
朱骁的目光从斥候的背影上收回,落到手中的信封上。
展开一看,眼光微微一闪。
明军于南乡阵斩伪汉主将伍彦柔,杀敌五千,俘虏万余人。
随后破贺州,共计缴获钱财五十二万贯,粮食十三万石。
高锐阵则率领武平、武贞二军万人,破桂、昭二州,汇合于贺州。
如今大军已合为一处,北上连州。
林仁肇还将下一步的部署详细说明:破连州、韶州后,彻底封锁兴王府与各地的联系,随后一鼓作气南下,直捣兴王府。
魏泰眼皮微抬,见皇帝面无表情,心里一阵钦佩。
不愧是帝王啊,打了胜仗都面不改色,跟没事人一样。
朱骁可不知道魏泰的心思,在他眼中,打赢南汉军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若是打不赢,方才是怪事。
让他满意的是,高锐阵竟然能让薛居正、李廷圭两个老狐狸配合,没愧对他多年的培养!
念及此处,他忽然笑出声来。
就像自己养大的孩子,表现非常好,那种有荣与焉的感觉,外人难以理会。
高锐阵可是他要留给二代的大将。
对方表现的越好,他越是高兴。
朱骁摒弃杂念,翻开御案上户部送来的奏疏。
全国各地的春收全部运到开封、四大仓禀。
与吕伟当初预判的一致,如今大明京城加上四大仓禀,储粮高达六百万石,囤钱正式突破一千万贯。
最初的大明,缺粮但从不缺钱。
毕竟孟蜀的国库可谓是堆积如山,奈何架不住连年征战,庞大的官僚开支,减免赋税等等。
唯一有点麻烦的,便是荆湖、江南一带州县疯狂上疏。
说什么又要负担军队开支,又要给朝廷赋税,实乃苦不堪言,希望秋收能减少给朝廷的赋税。
朱骁对此置若罔闻。
无论是荆湖、还是江南,皆是富庶之地。
尤其是江南,头上没节度使,赋税大头给朝廷,小头自用,完全够用,甚至绰绰有余。
连淮南都没叫苦,你们叫什么?
不过朱骁也能理解,谁都希望自己库里钱财堆积如山。
如此,大考时就能有个好评分,好升迁。
第502章 兄死叔娶嫂
“陛下,尤指挥使求见。”
就在朱骁思索时,魏泰凑近轻声道。
“让他进来。”朱骁缓过神来,说道。
一身紫袍飞鱼服的尤力强阔步踏入。
秋日午后的阳光穿过雕花窗楣,熔金色的光芒斑驳地落在他身上。
那飞鱼纹样在光线下仿佛活过来一般,鳞片闪烁,张牙舞爪,凭添一股凌厉的高贵气度。
吕蒙正等人看的如痴如醉,当真英姿飒爽......的官袍啊!
这可比六部尚书的官袍威严多了。
尤力强行礼道:“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朱骁微微颔首,朝魏泰示意。
魏泰轻咳一声,一边走下御阶,一边道:“诸位都随咱家出去候着吧。”
直到殿内无旁人后,尤力强往前凑了十余步。
他面色犹犹豫豫,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有什么就说。”朱骁道。
尤力强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沉声道:“陛下,臣派锦衣卫去全国藩镇探查情报、收买官僚、大将。”
“西川那边传来消息......臣不敢隐瞒。”
朱骁瞳孔微缩,身躯猛地前倾,手掌按在御案上:“说!”
尤力强道:“节度使折公......侵占田地、强纳女子、贪墨军饷。”
话音刚落,他感觉气氛瞬间凝固,仿佛乌云密布压城欲摧,只差一道霹雳雷霆!
朱骁脸色阴沉如水,像暴风雨前压得极低的天空:
“可有证据?”
尤力强喉结上下滚动:“怕被察觉,证人依旧在蜀地,由锦衣卫暗中保护,证词皆在。”
他从怀中掏出无常簿,快步上前,双手递给朱骁,指尖微微发抖。
“沙沙沙!”
“嘭——!”
朱骁快速翻完,重重拍在伏案上,大怒:“匹夫安敢如此!”
尤力强瞬间扑通跪地,脑袋死死贴着冰冷的金砖,额头触及一片冰凉,一句话都不敢说,连呼吸都放轻了。
朱骁眼眸中闪烁着浓郁的暴戾与杀意。
即便没有证人,他依旧相信尤力强。
对方实在没有理由构陷折德扆,天底下谁不知道对方是他老丈人?
此时此刻,朱骁是真的不清楚,对方是故意自污,还是本性如此。
他和折德扆接触的不多。
从短暂的接触来看,对方不似那种残暴之人,且胆子不大。
但权力会改变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折德扆担任节度使近十年,执掌生杀大权,品性是否如当初那般,朱骁万万不敢确定。
就连他自己,在皇权的熏陶下,也变得不似从前那般仁厚。
良久,朱骁长舒一口浊气,胸膛起伏渐渐平复,寒声道:
“他有没有私藏甲胄,打造军械?”
尤力强依旧没有起身,声音闷在金砖上:“回陛下,尚未察觉。”
朱骁面色归于平静:“这件事,莫要生长,等朕日后处理。”
折家在大明的地位很特殊,特殊到朱骁想动都难以动。
一旦动折德扆,极有可能逼反折御勋,甚至会造成国祚不稳。
朝野上下,基本形成了朱昀继位的态势。
折家出事,朱昀地位立马不稳,群臣便会有其他心思。
要知道,朱祐还在虎视眈眈了。
最重要的是,朱骁平定藩镇时,还需要折德扆镇守蜀地,威胁西北。
尤力强并不奇怪,应道:“臣晓得。”
他本就知道,这些事情搞不垮折德扆,起码是现在。
但他身为锦衣卫都指挥使,不能隐瞒。
朱骁起身,朝殿外走去,朗声道:“去皇后寝宫。”
...
坤宁宫坐落在内廷正中,殿宇九间,重檐庑殿顶,黄琉璃瓦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
檐下斗栱层层叠叠,彩绘斑斓,正中悬着一块蓝底金字的匾额,坤宁宫。
殿前的汉白玉月台上立着一对铜鹤,鹤首微扬,栩栩如生。
台阶两侧各置一座铜龟,龟背上錾着祥云纹,寓意江山永固。
几株西府海棠种在月台两侧,此时早已过了花期,枝头只剩些零星的残红,被秋风吹得簌簌落下,铺在青石地面上,薄薄的一层,像胭脂碎了一般。
廊下立着几个宫女,皆穿青绿色褙子,腰束鹅黄丝绦,乌黑的头发挽成高髻,簪着小小的珠花。
其中一名年约十七八,生得粉面桃腮,眉目如画,垂手站在殿门外,低眉顺眼,一动不动。
另一个年纪略小些,圆脸,两颊晕红,手里捧着一只铜鎏金手炉,炉盖缝隙里透出淡淡的檀香。
她偶尔抬眼望一望殿内,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殿内,折赛花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
她今日没有穿大妆,只着一件石青色织金凤纹褙子,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绢中衣。
褙子通身用孔雀羽线织出暗纹,日光透窗而入,那些纹样便隐隐流动,如水波潋滟。
下着一条月白色百褶裙,裙裾散在榻沿,层层叠叠,如月华铺地。
她手里握着一卷书,却并未翻看,只半阖着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事。
眉心微蹙,几缕碎发从鬓边垂下来,贴着白玉般的脸颊。
榻边一个小杌子上,坐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宫女,拿着美人拳替她轻轻捶着腿。
她的动作极轻极慢,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偶尔偷偷抬眼望一望榻上的人,见皇后没有动静,便又低下头,继续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