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559节

  “你这一去,少说两三个月才能回来。母后......”她顿了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说,

  “你要好好的。”

  朱昀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母后放心,孩儿一定好好的。”

  折赛花抽回手,转过身,假装整理衣裳,抬手擦了擦眼角。

  再转回来时,脸上已恢复了平常的神色。

  “母后让人叫了牛皋来。你等一等,有几句话我要当面嘱咐他。”

  朱昀一怔:“母后叫牛将军来做什么?”

  折赛花没有解释,只是说:“他是你此行的护卫将领,我有话要对他说,也是应当的。”

  不多时,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牛皋是武夫出身,走路带风,靴子踩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进得殿来,他叉手行礼,声如洪钟:“末将牛皋,见过皇后!”

  折赛花点了点头,示意他平身。

  她没有客套,开门见山:“牛将军,此番南下,你可知责任重大?”

  牛皋一抱拳:“末将明白!末将定当竭尽全力,护卫大皇子的安全!”

  “人在大皇子在,大皇子若有一丝差池,末将提头来见!”

  他心里清楚,同是羽林军大将,皇帝没让蒋七陪同,而是让他陪同,意味不言而明。

  最初接到任命的时候,牛皋心里还有些不情愿。

  马上过年了,京城的年味正浓,家家户户忙着蒸糕、腌肉、贴春联,谁想离开热乎乎的被窝,冒着天寒地冻去什么劳什子岭南?

  可这念头只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个晚上,第二日便变了个样。

  他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得在屋里团团转,把婆娘吓了一跳。

  皇帝这安排是什么意思?

  不就是信任他牛皋!

  把大皇子交到他手上,这是多大的体面、多大的倚重!

  再说了,大皇子将来极有可能便是二代帝王。

  这一路上朝夕相处,他若能跟大皇子结下一份交情,鞍前马后地把人护周全了,日后等大皇子登基,还怕在新朝没有好日子过?

  还怕自己的儿孙没有前程?

  这就叫富贵,这就叫长远!

  折赛花摆了摆手:“我不要你的头。我要你把他平平安安带回来。”

  牛皋是百战之将,见过刀光剑影,此刻却被这位皇后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

  “岭南不比中原,瘴疠横行,民情复杂。”

  “将军是久经沙场的人,行军打仗、安营扎寨,你比殿下懂。路上凡是涉及安全的事,你做主,不必事事问他。但有一条——”

  她顿了顿,“若大皇子不听劝,你拦不住,即刻派人送信回京,我来跟他说。不要让他以身犯险。”

  牛皋肃然:“末将遵命!”

  折赛花看着牛皋,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奇怪的话:“牛将军,你家中也有孩子吧?”

  牛皋一愣,不知她为何问起这个,老老实实答道:

  “末将有一子,今年九岁。”

  折赛花点点头,说道:“让他来通文馆吧。王尚书品行端正,能多加教导。”

  牛皋的眼眶一热,扑通跪倒:“皇后放心,末将就是自己折在岭南,也绝不会让大皇子伤一根寒毛!”

  折赛花没有再说什么,挥了挥手:“去吧。你自己也保重。”

  牛皋重重叩了一个头,起身退下。

  殿中又只剩下母子二人。

  朱昀看着母亲,那股关爱之情如春风般暖人心窝。

  他语带哽咽道:“母后,孩儿此去,定当早日归来。”

  折赛花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

  冷风夹着雪花钻进来,扑在她脸上。

  “一月的天,真冷。”她喃喃道。

  朱昀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鼻子一酸。

  “母后。”

  “嗯。”

  “儿臣走了以后,您也要保重。”

  折赛花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走吧,别耽误了时辰。”

  ...

  天寒地冻,汴河封了冰,码头上的船都冻在了岸边,船底和冰面冻在一起,橹摇不动,桨划不开。

  水路走不通,只能走陆路。

  这一点不需要朱昀操心,牛皋早就安排好行军路线,从开封出发,向西走襄阳大地,一路南下。

  沿途的驿站、关隘、渡口,他都研究的明明白白。

  按常理算,从开封到岭南地界,需三十五日左右的功夫。

  但随行的三千人皆是羽林军精锐,个个都是体力充沛、纪律严明的老卒,行军速度比寻常队伍快出不止一截。

  牛皋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三十日的功夫,一准能走到岭南地界。

  实际上,若非随行中有大皇子,皇帝也不会派三千人护送,还是羽林军,太过奢侈。

  就在朱昀一行离京后,后宫中一座宫殿里,炭火烧得正旺,炉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水汽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层白茫茫的雾。

  朱祐坐在养母李氏对面,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玉带的穗子。

  那穗子被他绞得变了形,丝线一根根地绷开,他浑然不觉。

  沉默了许久,他终于开口:“母妃,孩儿该当如何呢?”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问李氏,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仅比朱昀小半年,命运却差了一整条鸿沟。

  朱昀是嫡长子,太子的热门人选,父皇把去岭南安抚百姓这样的差事都交给了他。

  这意味着什么,满朝文武谁看不出来?

  而他朱祐呢?

  虽有李家的外戚背景,也算有几分根基,可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若说自己从来没动过染指皇位的念头,连自己都不信。

  可动了念头又有什么用呢?

  李氏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盏茶。

  茶盏是上好的青瓷,杯沿薄如蝉翼。

  她浅浅地抿了一口,放下茶盏,声音淡淡的:“陛下如此看重大皇子,你莫要多想了。”

  “待你成年,我会去求陛下给你封王,找个富庶的地方让你就藩。安分守己地过日子,如此也能安稳。”

  朱祐脸色一沉:“母妃想的倒是简单了。”

  他有句话堵在嗓子眼里,憋了半天到底没有说出口。

  以李家的权势地位,在朝中盘根错节、树大根深,真到了朱昀登基的那一天,他这个弟弟能安稳吗?

  可这话说出来又有什么用?

  李氏性子软,在宫里一向不争不抢,被人踩到头上了也只会往后退一步。

  跟她说这些,不过是徒增烦恼。

  李氏看了他一眼,儿子脸上那点阴沉沉的神色她哪里看不出来。

  她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无能为力的疲惫。

  她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更低了:“陛下春秋鼎盛,母妃是真的没有办法。”

  别说是她,就连李处耘都不敢有什么念头。

  谁让折家权势地位压过李家,而且朱昀还有嫡长子的名分。

  就算没有朱昀,折赛花还有两个嫡子,说啥也轮不到朱祐啊!

  除非折赛花被废。

  可这种情况,真的会发生吗?

  ......

  刘鋹没有睡。他已经好几个昼夜没有合眼了。

  每当闭上眼,黑暗中就会浮现那面旗帜,明军的旗帜!

  猩红的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的‘明’字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旗帜插在兴王府的城头上,他刘家的宫阙在火光中轰然倒塌,瓦砾和梁柱砸在地上发出沉雷般的轰鸣。

  殿中安静极了,只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风声。

  宫灯里的烛火已经快要燃尽,光影在墙上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刘鋹身上的寝衣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又湿又冷。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呼吸,怕惊动了什么。

  怕惊动那些在他梦中反复出现的鬼影。

  刘鋹披着一件旧袍,坐在寝殿的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已经攥了整整一个时辰。

  佛珠被汗水浸得发亮,手指僵硬,骨节泛白。

  “求列祖列宗庇佑鋹儿......”刘鋹虔诚喃喃自语。

  一遍一遍地念,不知疲倦,不能停歇,也不敢停歇。

  仿佛只要停下来,那些在他梦境中反复出现的明军旗帜就会真的插上城头。

  一个内侍跌跌撞撞冲进来,扑倒在门槛上,声音嘶哑:

  “陛下,陛下!石牌......石牌败了!郭将军他......阵亡了!三万大军溃了!”

  佛珠从刘鋹手中滑落,骨碌碌滚到地上,散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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