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560节

  他猛地站起来,身子晃了晃,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剧烈颤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陛下!陛下!”

  宫人们围上来扶他,他的手死死抓住窗棂,指节咯咯作响。

  突然,刘鋹身子一僵,一口鲜血喷在窗纸上,溅开一朵触目惊心的红花。

  然后,他整个人软了下去,像一截被抽空的麻袋,瘫倒在宫人怀中。

  御医跌跌撞撞赶来,诊了脉,说是急怒攻心,肝火上炎,虚火冲脑,需静心调养一月,切忌动怒。

  可这当口,哪能静养?

  刘鋹躺在龙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额头滚烫,嘴唇干裂起皮。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珠不停地左右转动,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宫人们凑近了听,隐约听到“明军”“兵”“杀”之类的字眼,吓得浑身发抖。

  窗外北风咆哮,吹得殿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那声音像极了兵戈相撞,每响一声,刘鋹的身子就抽搐一下。

  媚猪来了。

  她带着几名波斯女妃,裹着一身华贵的狐裘,脚步匆匆地穿过回廊。

  进了寝殿,看到刘鋹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有人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咋就成这副模样了?”

  “被吓的。”媚猪冷冷道,“走吧,咱们姐妹也得找出路了。”

  话虽如此,可真让她做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是个番邦女子,来自遥远的异域,在南汉的宫廷里凭着一张与众不同的面孔和陛下的宠爱,说话还算管点用。

  可如今,连刘鋹的话都没人听了,更何况她们这些无根无萍的外族女子?

  生存的危机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当天夜里,她带着贴身的宫女,裹着斗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皇宫。

  马车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直奔城中的波斯商会。

  她很确定,波斯商会一定会支持她。

  一个本族女子若能在大明的新朝皇宫里占有一席之地,哪怕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妃嫔,对商会的生意也是千利而无一弊。

  次日,天还没亮,刘鋹就醒了。

  不,他根本没有睡着。

  他挣扎着要起来上朝,宫人们跪了一地劝阻,他一脚踢翻了药碗,声音沙哑如破锣:“朕......朕要上朝!”

  他被两个内侍架着,一步一步挪向大殿。

  身上那件赭黄袍空荡荡地挂着,腰带束了又束还是往下滑。

  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像一具会行走的骷髅。

  大殿的门敞开着,穿堂风灌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扶着御案坐下,喘息了好一阵,才抬起头。

  殿中空荡荡的,只有两列柱子立在那里。

  繁华的、奢靡的、曾经让刘鋹无比骄傲的金銮殿,此刻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他恨不得让宫人们立刻拿来锤子凿子,把那些雕饰全部拆卸下来,把玉柱上的玉石一颗颗撬下来,拿出去卖钱。

  卖了钱好养兵,好铸甲,好挡住城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明军。

  奈何国祚将亡,就是想干也干不成。

  “点名。”他虚弱地吐出两个字。

  内侍总管展开名册,念了起来。

  一个名字,两个名字......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回荡,像念经一样。

  “户部侍郎张茂。”

  无人应答。

  “翰林学士李昉。”

  无人应答。

  “太常少卿王珪。”

  无人应答。

  内侍总管的声音越来越低,念到最后,额上全是汗。

  他跪下来,颤声道:“陛下,实到......实到十二人。”

  刘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扫过那稀稀拉拉跪着的十二个人,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划过。

  唯一让他舒心的是,陈延寿和龚澄枢还在。

  两个人跪在前排,一个低着头,一个抬着眼,面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恭顺。

  果然,玉帝说的是对的,这二人是他的肱股之臣,患难见真心啊!

  平日里二人的贪赃枉法,此刻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那些满口忠义的臣子呢?

  跑得一个都不剩了。

  “其......其余的人呢?”

  刘鋹的声音不大,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无人敢答。

  内侍总管硬着头皮:“陛下,其余官员,有的称病,有的闭门不出,有的,有的已经......”

  “已经什么?”

  “已经逃出城了。”

  刘鋹的喘息骤然加重,胸膛剧烈起伏。

  他猛地一拍御案,震得案上的笔架、砚台跳了起来,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逃?”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而凄厉,“他们逃了,朕还在!朕还没逃!他们要逃?让他们先死!”

  他剧烈咳嗽起来,弯下了腰,脸涨得通红,咳得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

  宫人递上帕子,他一把推开。

  “龚澄枢!陈延寿!”

  他用尽全力吼道,声音在大殿中嗡嗡回响。

  两人从角落里出列,跪在殿中。

  刘鋹撑着御案,身子前倾,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朕命你们带兵......去把所有没来上朝的官员全部抄家!一个不留!”

  “抄来的钱粮充作军资,朕要跟明军决一死战!”

  他喘了一口气,目光死死盯着两人:“还有那些逃出城的,查清他们的家眷,一并抓了!”

  “朕要死,他们也别想活!要死,一起死!”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吼完,他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倒在御座上,大口大口喘气。

  龚澄枢和陈延寿对视一眼,同时叩首:“臣领旨!”

  接下来又议了一阵如何应对明军。

  说是议事,实际上就是刘鋹在御座上气喘吁吁地说,底下的官员们机械地点头。

  什么派兵守住城南的桥、什么派人去联络交趾借兵、什么烧掉城外的粮草让明军冻饿而去。

  没有一个字是可行的,没有一个人真的打算去执行。

  但所有人都低着头做出一副认真听的模样,木然地点头,再点头。

  到了这个地步,还有啥可议的?

  他们之所以还跪在这里,不过是不愿落一个侍奉二主的名声。

  真要让他们去做什么,也是痴人说梦。

  散朝后,龚、陈退出大殿,快步走向东廊。

  龚澄枢的脸色灰白,脚步虚浮,一路上没有说话。

  到了无人处,他一把拉住陈延寿的袖子,将他拽到一根柱子后面。

  “延寿,这差事不能接!”

  龚澄枢的声音压得很低,急促得像倒豆子,

  “郭崇岳都败了,明军过不了多久就到城下。这时候抄家,能抄几天?还不如趁早跑路!”

  “咱们的船早备好了,码头那边还有位置。我的财货已经悄悄运出去大半了,你的呢?”

  经历最近协同抄家的事情后,二人关系飞速发展,进入‘甜甜的蜜月期’。

  陈延寿眯起眼睛,没有立刻回答。

  他摸了摸下巴,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澄枢,你急什么?”他慢悠悠地说,“我的财货也运出去不少。可是你想想,陛下让我们抄的是那些没来上朝的官员。”

  “那些人家里,哪个不是金山银山?平日里他们吃香的喝辣的,咱们只能看着。”

  “如今有圣旨在手,一抄就是几十车。再干几天,能多捞多少?”

  二人之前抄家,主要是针对的富商、豪绅,官员基本没动过。

  没办法,那时候南汉气候尚在,实在不敢太过火。

  现在不一样了!

  南汉马上就要完了,皇帝的诏书快要变成废纸了,还怕什么?

  别说官员,就算是皇室、后族,只要手里有银子,照抄不误。

  这个时候不捞,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龚澄枢犹豫了:“可是时间......”

  “明军不是还远吗?石牌那边刚打完,他们还得收拾战场,主力还没到。少说要半个月才能到城下。咱们抓紧,干个七八天,然后趁夜出城。神不知鬼不觉。”

  龚澄枢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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