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609节

  囚车后面是步行的叛将人犯,绳索串联,每人间隔三尺,双手反缚在身后,脚步踉跄。

  再往后是家眷,老弱妇孺,面色枯槁,衣衫褴褛。

  一个年轻的妇人怀里抱着婴儿,婴儿已经很久没有哭了,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别的。

  王宣坐在第一辆囚车里。

  他从车窗的缝隙往外看,看到了开封城的城门。

  那城门高大巍峨,门洞深邃,城墙上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名甲士持枪而立。

  他看了很久,嘴角微微动了动,动的时候裂开了一道口子。

  他曾经也是这天下最有权力的人之一。

  如今,他以囚徒的身份,来看这座他从未征服过的都城。

  “到了。”押车的都头策马靠近车窗,声音平淡,没有什么感情,“今日先入刑部大牢,听候发落。”

  王宣没有回答,收回目光,靠回车壁上。

  囚车缓缓驶过护城河上的石桥,车轮碾过桥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城门口的守军验过了文书,挥手放行。

  队伍鱼贯而入,穿过城门洞,进入了开封城。

  城门后早有百姓聚着。

  静难军的叛将押解入京,消息传得快,一大早就围了不少人。

  守门的士兵拦了一道线,不让百姓靠太近,但拦不住他们的嘴。

  囚车刚一进城,人群就炸开了。

  “就是他!王宣!静难军的那个反贼!”

  一个中年妇人扯着嗓子大骂:“你这杀千刀的!你造什么反!害得我儿子去出征,再也回不来!”

  旁边的人跟着起哄。

  “好日子过多了是吧?朝廷哪里亏待你了?”

  “活该!押去砍头!”

  “陛下英明!削藩削得好!”

  一个老汉手里拄着拐杖,气得直哆嗦,指着囚车骂:“我活了六十多年,换了六代王朝,头一回见到好皇帝,你们倒好,恩将仇报!”

  人群越聚越多,骂声也越来越大。

  不知是谁先动了手。

  一个鸡蛋从人群中飞出来,啪地砸在囚车的车壁上,蛋液顺着青毡往下淌,黏糊糊的。

  这一下像是开了闸。

  烂菜叶子、鸡蛋、土疙瘩、破鞋,纷纷从人群中飞出来,砸向囚车和后面的人犯。

  个鸡蛋正中王宣的车窗,蛋液从缝隙里溅进来,糊在他脸上。

  他没有擦,也没有躲,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是早已料到,又像是什么都无所谓。

  吴向明羞愧地将脑袋缩进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说的没错,他真是好日子过多了。

  干什么不好,非要学别人造反。

  朱骁昔年只是罢黜他,并没有软禁、苛责,甚至还留下部分钱财供他一家人生活。

  可他怎么做的呢?

  吴向明泣声自语:“陛下.....我真的后悔了。”

  “打!打死这些反贼!”

  “吃里扒外的东西!”

  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壮汉挤到前面,手里攥着一把烂菜叶子,使劲往一个步行的人犯脸上扔。

  那菜叶子啪地拍在那人脸上,叶子上的泥土溅了一脸。

  那人犯低着头,不敢吭声,脚步踉跄地往前走。

  旁边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本来在人群中看热闹,被这场面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往后退。

  孩子被吵醒了,哇哇大哭。

  妇人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哄着,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囚车那边瞟。

  舒畅,感觉汝投都通了不少。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些人犯被砸,心里就是痛快。

  押送的禁军士兵面无表情,只管维持秩序,不让百姓冲到路中间来。

  但也没有人拦着百姓扔东西,这种事,他们也拦不住。

  “别挤!别挤!退后!”

  一个士卒喊了几声,声音淹没在骂声中。

  囚车缓缓向前,鸡蛋和烂菜叶子一路跟着。

  王宣靠在车壁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昔年他还在晋州,未从军时,路过一个村子。

  正是秋收时节,一个老农跪在路边,衣衫破烂,脸上全是灰,说家里的粮食被藩镇兵抢了,求他做主。

  他当时急着赶路,摆了摆手,让随从给了那老农几贯钱,就走了。

  那老农的脸他记不清了,但那眼神他记得。

  是那种‘你不帮我,就没人帮我了’的眼神。

  如今,那些人扔鸡蛋、骂他反贼,他不怨。

  他甚至觉得,他们骂得对。

  “呸!”一个老妇人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差点溅到囚车的轮子上,“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

  “行了行了,别挡道!”

  一个士兵终于不耐烦了,伸手拦了一下,把人群往后推了几步。

  队伍拐进了一条窄巷,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插着铁蒺藜。

  巷子的尽头是一扇黑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刑部大牢’四个字。

  押送队伍停了下来。

  人群被拦在巷口,骂声渐渐远了。

  “下车!下车!所有人犯下车!”

  一个刑部官员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名册,扯着嗓子喊。

  王宣被两个士兵拉了下来。

  他的腿有些发麻,坐得太久了,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下,被士兵架住了。

  身后的队伍开始逐一清点。

  人犯们被解开绳索,一个一个登记,然后被带进牢房。

  那个被菜叶子拍了一脸的年轻叛将,在登记时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刑部大牢那扇黑漆大门。

  他的脸被冻得发紫,嘴唇干裂,眼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怕,不是悔,是累了。

  打了那么多年的仗,跟了那么多的人,最后落得这个下场。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砍头,也不知道家里的人会被如何处置。

  一切都不由自己了。

  他被推进了牢房,铁门在身后咣当一声关上了。

  相比起锦衣卫的诏狱,刑部大牢显得那么和蔼可亲。

  听说是皇帝金口玉言,王宣虽叛逆,然过往于国有大功,勿要羞辱。

  故官员们再三商议后,决定关押在刑部大牢。

  否则真要在诏狱,恐怕不得宣旨如何处置,一大群人就会被弄死。

  大牢深处,王宣被关进了一间单人牢房。

  牢房不大,一张木榻,一床薄被,一只瓦盆。

  墙上有一个巴掌大的窗户,透进来一丝惨淡的光。

  王宣坐在木榻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望着那扇小窗,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想失败的事,也没有想朝廷会怎么处置他。

  只是在想,若是再来一次,他应该怎么部署,才会成功。

  ......

  洪武八年,十二月初,江南宣州南陵县。

  秋收已毕,最忙碌的季节已经结束,这是百姓一年中最轻松、最闲散的时光。

  人口膨胀就是在这个时间段。

  街头巷尾开始贩卖门神、桃符、春联等年节用品,爆竹烟火也陆续上市了。

  零零星星的鞭炮声偶尔响起,“噼啪”一声,又一声,透着浓浓即将到来的年味。

  城门口,几个百无聊赖的士卒抱着长枪蜷缩在墙角。

  他们挤在一起,一边搓手,一边喝着温酒。

  酒是从旁边铺子打的,装在黑陶罐里,一人一口轮着传。

  嘴里吹着牛皮,唾沫横飞。

  “俺就说白了,王宣就不应该那么打,应该先占据凤翔、西蜀,然后号令天下群雄。”

  “老哥,你莫要胡说,王宣打得没问题,莫非你还能比他有本事?”

  “哼,要是老子当大帅,保准比他强。什么?你不信?来,比试比试。”

  几人正争得面红耳赤,地面忽然微微颤抖。

  远处地平线出现一道道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踏、踏、踏......”

  众人大惊,慌不择路地起身,持枪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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