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610节

  啥情况?有人造反了?

  他们真的就是吹吹牛,真要有人造反还在附近,那可真是肝胆俱碎。

  “无妨,无妨,是朝廷的官员。”

  最年迈的士卒眯着眼看了几息,松了一口气。

  众人这才发现,来人虽或外披绵布袍袄,或披羊裘、犬裘,但内穿绿袍、青袍,显然是朝廷的官员,还是文官。

  一般只有文官讲究规制,出门在外只要干活就要穿官袍。

  武夫就不一样了,怎么舒服怎么来。

  “拜见上官!”

  众人齐声高呼,垂首抱拳,目送这批人马踏踏踏入城中。

  朝廷的官员没有四处张望,更没有理会城门口的闲杂人等,而是直奔县衙。

  行至县衙门口,杂役急忙入内通报。

  李九龄勒马扬鞭,厉声大喝:“不许动,所有人不许离开县衙!”

  “将全县境内的田册、户册、税册、全部看好。”

  身后的官员应了一声,翻身下马,风风火火直奔库房。

  李九龄眼眸冷冽,注视着门口的杂役,杂役们纷纷垂首,一动不敢动。

  他冷哼一声,闭目养神,双臂抱胸,等待消息。

  当真是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自从他们在金陵府丈量完土地、清查隐户后,各地的权贵、豪绅便意识到强硬是没用的。

  拳头再硬,碰到国家的战争机器,如尘埃般渺小。

  于是他们采用最极端的方法:烧毁文书!

  只要没了田册、户册、税册,李九龄等人的丈量难度直线攀升。

  因为你压根不知道,哪里有田、有多少田。

  只能去问当地的官员,可他们都默许、支持、甚至亲手放火,怎么可能配合你呢?

  李九龄等人没有办法,只能从州衙里调取底册,同时采用笨方法,挨家挨户打听哪里有田、是谁的,然后一块一块慢慢丈量。

  那活儿又累又慢,一条田埂要走半天,遇上雨雪天更是苦不堪言。

  最关键的是,比之前,要花费数倍的功夫。

  有了过往的教训后,李九龄等人便不再提前通知,而是随机突袭。

  他们可能明面上说去别的县,实际上走到半路便掉头直奔目标县,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杂役虽未通报,但里面的动静很快被县衙上下察觉。

  县丞是个青年,三十出头,白面微须。

  他快步走出,袍角飘飘,到了李九龄马前,躬身行礼,声音平稳:“下官南陵县丞萧子默,拜见李上官。”

  李九龄颔首,态度温和了许多。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随从:“本官知道你。洪武六年三甲进士,直任此地县丞。”

  他同样是洪武六年进士,不过却是一甲进士,探花,与萧子默乃同年。

  在朝廷为官,同年一般关系都不错。

  进士瞧不起举人、举人瞧不起秀才、秀才瞧不起没功名的。

  进士之中,同样有高低之分。

  只不过,一般情况下关系还是很不错,最起码明面上如此。

  萧子默微微一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汗颜,微微低头:

  “下官如今仅是八品县丞,而李兄已是六品左曹郎中了,天差地别。”

  他目光落在对方御赐的绯袍上,红得鲜艳。

  他估摸着,对方丈量完江南的土地,应该能再次擢升,到那时便是五品以上的高官,能堂堂正正地着绯袍了!

  李九龄摆手道:“都是为陛下效忠,无高低之分。”

  开玩笑,他算个啥?

  同年的吕蒙正,可是内阁学士,虽品阶差不多,一个正六品、一个从六品,但出了门,人家就是小宰相。

  人家帮不了你的事,但能不能坏你的事,还是很轻松的。

  以吕蒙正如今的受宠,离开内阁最低也是一州刺史或者六部侍郎,甚至不止!

  李九龄的目光越过萧子默,扫向他身后陆续站成一排行礼的官吏。

  他眉头微皱,声音一沉:“县令呢?”

  他不认识县令,但如何区分,却是很简单。

  着绿袍的便是县令。

  以县内的官职,唯有县令是从六品,与李九龄同阶,可以着绿袍。

  其余人皆是青袍,甚至连青袍都穿不上。

  萧子默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委婉道:“县令可能家中有事,连续三日都未来上值。”

  “下官本打算今日前去拜会,不然县内的政务都压在下官身上,确实有些吃不消。”

  “主要是有些事,必须得由县令点头,下官无法决断。”

  李九龄心领神会,佯装大怒,喝道:“他可有像上级正式提交‘请假牒’?”

  无论官职高低,请假都必须正式提交‘请假牒’或‘请事状’,写明请假理由、天数及去处。

  县令乃一县之主,官职最高,故无论是县丞、县尉等官员,都需要向县令请示。

  而县令则需要向上级,也就是州刺史请假,获得批准才能离开。

  当然,规矩是规矩,现实是现实。

  以县令在县内的唯我独尊,就是不来,压根没人敢说什么。

  直接向上级弹劾,还会被治一个越级、大不敬之罪,而且这种把柄也告不倒县令。

  可好死不死,遇到了宰相宋琪的化身李九龄。

  他虽没有能力罢黜县令,但是宋琪有啊!

  甚至不需要宋琪,他只要去吏部,说一句对方不配合丈量土地,县令的官职就到头了。

  倒不是李九龄要揽权,而是给同年萧子默一个进步的空间。

  南陵县令是南唐的进士,与大明的进士完全不是一路人,本能的就要排斥、打压,将这批人挤出朝堂。

  最重要的是,他需要县衙大力支持丈量土地、清查隐户。

  萧子默乃正统进士出身,又是同年,只要李九龄帮对方一把,不怕对方不殚精竭虑。

  萧子默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我等岂敢质问县令?但没听说过县令向宣州递交请假牒。”

  他的亲信同样附和,义正词严地表示没有递交请假牒,还说什么县令无能、贪赃枉法、祸乱百姓云云。

  一个接一个,像念台词一样,越说越起劲。

  机会就在眼前,不把握住,老天都饶不过!

  能有几个人屁股是干净的?

  尤其是旧国官吏,以南唐贪污奢靡成风的局面尤甚。

  这也是李九龄为什么要支持萧子默的原因。

  南陵县令在此地为官十余载,早就与豪绅、官吏相互勾连,根深蒂固,绝对不会配合丈量田地。

  相比起动兵杀人,李九龄更希望用政治的方式解决。

  倒不是他心软,而是之间回京时,宋琪如此表示的。

  若到一地,就杀人,那天底下有上千个县,都这样干吗?

  县杀完,再杀州?

  杀来杀去,岂不民不聊生、官吏惊恐,如何能保住朝廷赋税、境内安稳?

  李九龄厉声道,声音大得连门口围观的老百姓都听见了:

  “查!若真如此,本官必向宋相弹劾此僚,还南陵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萧子默朝后面低声说了几句。

  没一会,几个汉子抬着一箩筐的县令罪状出来。

  李九龄与萧子默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喝道:“本官这就派人回京弹劾!”

  这就是制度的不完美之处,县的上级是州,然后是京城。

  遇到点事情,只能往京城跑,而不是州。

  没办法,县令能在当地贪赃枉法这么多年,说州里头没靠山,谁信了?

  若是州上面再有一个政治机构,那边能直接去此处检举。

  总不能连州上级的机构,都有靠山吧?

  即便有,势力也不会太大,最起码一定会有很多政敌,不会了无音讯。

  当然,李九龄有最简单的方式,直接去找锦衣卫。

  锦衣卫没罢黜之权,但有抓捕之权!

  只要罪状真实,无需向皇帝禀报,能直接抓捕。

  但李九龄不能做,也不愿意做。

  只要他去找锦衣卫,就会被文官集团打上鹰犬爪牙的标签,别说继续负责丈量土地,能不被撸下来就不错了。

  李九龄看向众人,说道:“县令罪状真假,需朝廷定夺,然既有疑问,恐无法继续负责县衙事务。”

  “丈量土地、清查隐户乃朝廷国策,不能停摆。萧县丞乃县令副手,精通本县之事。”

  “本官提议,由萧县丞暂代县令之责,协助本官。尔等以为如何?”

  县衙众人麻溜附和,将萧子默吹得天花乱坠。

  什么“萧县丞勤政爱民”,什么“萧县丞清正廉明”,什么“萧县丞才是真正的好官”。

  傻子都知道,县令要完蛋了。

  谁不知道李九龄是宋相的人?

  有对方支持,县令如何不倒台,县丞如何不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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