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过的那叫一个如履薄冰。
室昉瞧见二人神色,不再劝说,提议道:“一边派斥候去上京请示,一边整顿军队。”
“一旦叛军打到幽州十六州之地,留守便能无需圣旨而出兵。”
“毕竟是幽云十六州大总管,具有保境安民之职责。”
休哥遂同。
可就在他刚刚离开衙门,一个斥候火急火燎跑来,带来一个消息:
耶律罨撒葛被斩!
...
一个月前,云州。
耶律沙听着可敦城传来的叛乱消息,胸膛剧烈起伏。
他认为自己彻底将耶律休哥踩在脚下的机会来了!
耶律沙的血统比较高贵,先祖曾为遥辇氏(契丹部落联盟时代)的宰相。
而他自己,同样在耶律璟执政期间,官职做到南府总知军国事(北面官系统)。
地位仅次于南府左右宰相。
(杨家将小说中,他就是那个被杨七郎杨延嗣一枪挑落马下之人,虚构的,正史是老死的)
本来耶律璟有意提拔他为南府宰相,可悲惨的来了,被刺杀了!
作为先帝的簇拥,耶律沙的好日子彻底结束了。
他被萧思温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最后打发到云州担任节度使。
说起来感觉权势很大,地位很高,事实上的确如此。
前提是没有那么该死的新设的幽云十六州大总管!
耶律沙明明可以自主一方,却处处被耶律休哥压一头。
偏偏他还没有丝毫办法,谁让那时萧思温如日中天,耶律休哥是对方狗腿子呢?
耶律沙以为自己这辈子会悲惨度日。
随着萧思温不断掌权,地位越稳固,他迟早还要被贬谪,甚至还会被加害。
就在他惴惴不安,甚至思索投奔明朝时——
上京传来消息,萧思温被刺杀!
用南人的话说,这就叫柳暗花明又一村。
作为被萧思温打压之人,他自然得到耶律贤的另眼相看。
直接在他云州节度使的名头上,加封总领南面边事。
放在以往,这个才是正儿八经统领幽云十六州的官职,而不是那个什么劳什子幽云十六州大总管。
不过耶律贤对耶律休哥的态度很模糊。
又忌惮又重用,毕竟对方确实能打。
故耶律贤并没有罢黜耶律休哥,只是通过分权,让对方没能力造反。
耶律沙同样是掣肘之人。
最终幽云十六州局面形成分权,由他以云州为核心,统辖朔、寰、应、蔚等州,抵御河东。
耶律休哥则以幽州为核心,统领涿、蓟、莫、檀等州,抵御河北。
耶律沙认为,自己之所以被分权,就是因为耶律休哥能打。
能打的人,总会被皇室重视。
只要他能迅速平叛,展现出自己的军事才能,到时候,就能彻底统领幽云十六州,将耶律休哥压在脚下。
故在听说可敦城叛乱后,立刻点齐五千精兵,准备偷袭。
倒不是他真的这么勇敢,而是没有办法。
罨撒葛从可敦城南下,走大洛泊,过阴山,出白道,最多十日便能兵临云州。
派人向上京求援,一来一回,少说半月。等援军到,云州已在叛军手中了。
至于向耶律休哥求援,耶律沙拉不下脸。
同时耶律沙并没有禀报上京自己要偷袭。
一方面是怕耶律贤怀疑自己,让有战功的耶律休哥领兵。
另一方面是怕消息透露出去。
毕竟上京权贵中,一定是有人站在叛军这边的。
耶律沙能在耶律璟执政时期坐到高位,能力是有的,否则也不会被萧思温忌惮,大力打压。
他很快选好地点:蔓蔕山(今内蒙古阴山山脉中段)。
可敦城位于阴山北麓,而耶律罨撒葛的叛军要南下云州,就必须翻越这道天然屏障。
蔓蔕山本身就是通往云州的必经隘口,这里地势险要、林木茂密,极易设伏。
想象是美好的,现实很骨干。
当耶律沙领兵星夜兼程抵达蔓蔕山时,好死不死遇到刚抵达的叛军前锋。
罨撒葛乃是皇室大将,战争经验丰富,知道叛乱贵在时间。
他必须要在朝廷反应之前,先一步拿下云州。
故派遣前锋日夜不停直扑云州。
因叛军大多都是被临时裹挟的,纪律性极差,抵达蔓蔕山时,战线绵延数里。
耶律沙当机立断,一马当先,领军冲锋,大败叛军先锋。
这种情况下,自然不可能在埋伏。
一不做二不休,他立刻点齐一千五百精锐,人皆三马,趁罨撒葛还没有得知先锋大败消息前,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最终,耶律沙以一千五百人,夜袭叛军临时军寨,临阵斩杀罨撒葛!
斩杀罨撒葛后,耶律沙为了功勋,收拢溃兵,继续北上,收复失地。
并于可敦城大败阻卜军队,斩杀数千人,威震北方。
此战,彻底将他的威名打出来,奠定辽朝名将之资!
就在他凯旋会云州,以为会得到整个幽云十六州统辖权。
结果让他悲愤交加。
耶律贤派来的使者,先是肯定了对方的战功,加封对方守太保等虚职,然后...没然后了。
耶律沙心心念念的幽州,依旧在耶律休哥掌管下。
他忽然意识到,耶律贤不信任自己。
或者说,他绝不会允许有任何一个人,能执掌幽云十六州军政大权!
经历皇位、权臣之事后,耶律贤愈发忌惮武夫,越发重视分权。
不过耶律沙暗自神伤后,便自我鼓舞,重新振奋起来。
终于一天,他能真正站在大辽朝堂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历史上,耶律沙是一个很复杂的人。
他并非是纯粹的常胜将军。
白马岭之战,作为统帅的耶律沙犹豫不决,导致耶律敌烈等先锋冒进,酿成惨败。
辽军五员大将阵亡,其中包括耶律沙的儿子德里。
而高梁河之战,他先是‘稍却’,然后靠着耶律休哥、耶律斜轸等辈的力战才扭转战局。
979年,他随韩匡嗣伐宋,在满城再次大败,景宗本要处死他,幸得皇后萧绰营救才保住性命。
耶律沙并未因此一蹶不振,知耻而后勇,在雍熙北伐中打出自己这辈子的高光。
......
雁门关,城门大开,数骑先后疾驰而入。
折御勋上任河东省都指挥使后,并没有亲自去组建厢军,而是把这摊子事交给了副都指挥使唐奇思。
他自己则带着亲兵去了边境戍边。
他接过斥候递来的军报,展开,目光飞快地扫了一遍。
然后,他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耶律罨撒葛临阵被斩,叛军短短数月的功夫被迅速平定。
此战甚至都没有动用辽朝上京的雄军,仅仅是云州军队便平定。
这足以证明,别看辽朝如今对大明呈现防御状态,那是因为他们正在舔舐伤口!
耶律贤在整合内部,在推行汉化,在巩固皇权。
等这一切都做完了,辽朝才会真正露出獠牙。
早在得知耶律罨撒葛叛乱的消息时,折御勋的心情极其复杂。
作为武夫,那时是最好收复云州的时机。
作为河东省都指挥使,禁军又在雁门关驻扎,只要肯动兵,一定能收复云州。
可作为臣子,折御勋万万不能擅自动兵。
折家本就应折德扆而被猜忌,若再是私自动兵,即便打赢,日后迟早要被清算。
耶律沙有胆子擅自动兵,那是被动反击。
叛军打到了他的家门口,他不出兵就是等死。
折御勋若擅自动兵,那就是目无尊上,是擅启边衅,是拿大明的国运去赌自己的功勋。
最关键的是,无论是大明还是辽朝,此刻都处于一个飞速发展的关键时期。
开战绝对是下下之策,无疑会断送两国最好的发展机会。
平日里明辽边境发生几十人乃至一两百人的摩擦,那是正常情况,双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若是河东省出兵,立马就会演变成局部战争,甚至全面战争。
到那时,朝廷大力推行的行省制度,瞬间会因战争陷入瘫痪。
甚至出于战争高效的考虑,地方会出现重新执掌军政财大权之人。
而辽朝那边,好不容易推行的汉化,也会瞬间停摆。
两国平稳发展,是两位帝王心照不宣的约定,谁也不愿意轻易破坏。